时间线：距离“当众宣示主权”那件事过去约半个月。

五仁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那天李佩仪让她去书房取一份卷宗，她去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话变少了，眼神变飘了，吃饭的时候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李佩仪叫她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李佩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知道。

因为五仁去书房那天，那幅画——阿蘅的画像——就放在案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进匣子里。

李佩仪当时在院子里喝茶，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到又慌忙扶住的声音。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傻子，肯定看见了。

然后她弯起嘴角。

不急。

她想，等她来问。

可五仁没问。

三天了，五仁一个字都没问。

她只是沉默地跟在李佩仪身后，沉默地守着她的房门，沉默地在李佩仪叫她的时候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藏着什么的眼眶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李佩仪等了她三天。

第三天晚上，李佩仪决定不等了。

——

晚饭后，五仁照例守在李佩仪房门外。

夜色渐深，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得柔和又落寞。

李佩仪推门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五仁听见动静，立刻站直：“大人，要出去吗？”

“不出去。”李佩仪懒洋洋地开口，“进来。”

五仁愣了一下，耳根红起来：“大人……已经很晚了。”

“嗯。”李佩仪弯起眼睛，“所以让你进来。”

五仁不动。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李佩仪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三天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五仁，你三天没好好看我了。”

五仁的肩膀僵了一下：“我没有……”

“有。”李佩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五仁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弯弯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眼尾带着点没藏好的水光。

“你每次看我，只看一眼就躲。”李佩仪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巴，“为什么？”

五仁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紧。

她不说话。

李佩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了一瞬，但那点坏心思还是占了上风。

她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五仁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五仁的脸颊。

“让我猜猜——”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懒懒的，“你是不是在我书房里，看见了什么东西？”

五仁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佩仪感觉到掌心下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一幅画？”她继续说，“画上的人，长得和你有点像？”

五仁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躲，下巴却被李佩仪捏着，躲不开。

“大人……”她的声音发颤，“我……”

“你什么？”李佩仪歪着头看她，“吃醋了？”

五仁不吭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李佩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她松开手，叹了口气。

“进来。”她说，语气软下来。

然后她转身进屋，没回头。

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伸出手——

往后一探，准确地握住了五仁的手腕。

“跟紧。”

——

房间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

李佩仪把五仁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五仁低着头，不敢看她。脑袋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那上面泛着淡淡的粉色。

李佩仪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有点后悔方才的逗弄。

“那幅画，”她开口，“你看见了？”

五仁点头，动作很小。

“画上的人，你猜是谁？”

五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然后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是大人心里的人。”

李佩仪挑眉：“我心里的人？”

五仁点头。

那颗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它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砸在手背上。

五仁的肩膀抖了一下，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李佩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的逗弄不一样，是软的，是暖的，是带着心疼的。

她蹲下来，平视着五仁的眼睛。

“傻子。”她说，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那动作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那是我师姐。”

五仁愣住。

她抬起眼，眼眶里还含着泪，眼神却从委屈变成了茫然。

“阿蘅。十二岁那年，她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我面前。”

李佩仪的声音很平静。但五仁看见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弯弯的、亮亮的眼睛，在说到“死在我面前”这几个字时，微微暗了一下。

“我留着那幅画，是因为她是我的过去。”李佩仪看着她，眼睛重新亮起来，“你知道我在那幅画背面写了什么吗？”

五仁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李佩仪站起身，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那幅画。

展开，翻到背面，递到五仁面前。

五仁低头看。

画轴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不像。还是我的五仁好看。”

落款是去年清明。

五仁愣愣地看着那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看。

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忍。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砸在手背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流泪，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李佩仪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放下画，蹲下来，伸手把五仁拉进怀里。

“哭吧。”她轻声说，手掌轻轻拍着五仁的背，“我在呢。”

五仁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她把脸埋进李佩仪的肩窝，闷闷地哭出声来。

李佩仪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等她哭够了，哭声变成抽噎，抽噎又慢慢平息下去，李佩仪才开口。

“去年清明，”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去祭拜她，跟她说，我找到了。不是替身，是五仁。是我的五仁。”

五仁在她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可她看着李佩仪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大人……”她的声音哑哑的，“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佩仪伸手，捧住她的脸。

“我留你在身边，”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五仁的脸颊，替她擦去残留的泪痕，“从来不是因为你像谁。”

她凑近，额头抵着五仁的额头。

“是因为你是你。”

五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在笑。

哭着笑。

“那……”她抽噎着开口，“那幅画背面的字……你去年就写了？”

李佩仪点头。

“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佩仪笑了。

“我在等你问啊。”她说，“谁知道你这个小傻子，一个人躲着偷偷哭，也不来问我。”

五仁的脸红了一下，嘴硬道：“我、我没躲着哭……”

“没躲？”李佩仪挑眉，“那柴房门口那一滩水是哪来的？昨晚下雨了？”

五仁的脸更红了。

她把头埋回李佩仪肩窝里，闷闷地说：“大人，你……你坏。”

李佩仪笑出声来。

“坏也是你的。”她说，伸手揉了揉五仁的后脑勺。

五仁在她怀里闷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大人。”

“嗯？”

“你刚才……是在逗我吗？”

李佩仪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啊。”她承认得理直气壮，“谁让你三天不看我的？”

五仁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那双眼睛却瞪得圆圆的，气鼓鼓地看着她。

“大人！”

“嗯？”

“你……你怎么这样！”

李佩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团。

她伸手，捏了捏五仁的脸。

“我怎样？”

五仁被她捏得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是倔强地瞪着她：“你……你明明知道我会难过，还……还故意逗我……”

李佩仪松开手，改捏为捧，双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我喜欢看你吃醋。”

五仁愣住。

“我喜欢看你为我吃醋的样子。”李佩仪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眼睛红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明明委屈得要死，却硬撑着不问——可爱得要命。”

五仁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大人！”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嗯？”

“你太坏了！”

李佩仪笑出声来，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坏也是你的。”她说，“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难过的时候，我逗你；你哭了之后，我哄你——这不挺好？”

五仁瞪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反驳不了。

最后她只能把脸埋回李佩仪肩窝里，闷闷地说：

“那……那你以后不许这样逗我了。”

李佩仪挑眉：“不许？”

“不许。”五仁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我……我会当真的。”

李佩仪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以后不逗你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哄你。”

五仁在她怀里，弯起嘴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五仁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人。”

“嗯？”

“那幅画……可以收起来吗？”

李佩仪低头看她。

五仁没有抬头，脸埋在她肩窝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

但那双手，却紧紧地攥着李佩仪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李佩仪笑了。

“吃醋？”

五仁不吭声。

但那双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李佩仪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

“好。”她说，“收起来。”

“永远不拿出来那种？”

“好。”李佩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永远不拿出来。”

五仁满意了，攥着她衣襟的手松开了一点，整个人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

“大人。”

“嗯？”

“你师姐……会生气吗？”

李佩仪沉默了一瞬。

月光静静地流泻进来，落在她脸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李佩仪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嘴角弯起来，“她最想看见的，就是我好好的，有人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五仁：

“现在我有了。”

五仁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李佩仪抱得更紧了些。

“大人。”她轻声说。

“嗯？”

“我也会好好疼你的。”

李佩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月光还要温柔。

“好。”她说，“我等着。”

——

第二天早上，五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李佩仪的床上。

被子里有淡淡的香味。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

李佩仪已经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醒了，低头看她，弯起眼睛：

“醒了？”

五仁愣愣地看着她。

晨光落在李佩仪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五仁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来，却被李佩仪一把按回去。

“急什么？”李佩仪挑眉，“今天不用当值。”

五仁红着脸：“可是……”

“没有可是。”李佩仪放下书，躺下来，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再睡一会儿。”

五仁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听着李佩仪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阳光一点点漫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五仁忽然想起什么，闷闷地开口：

“大人。”

“嗯？”

“那幅画……真的收起来了吗？”

李佩仪笑出声来。

“收了。”她说，声音懒懒的，“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就收起来了。”

五仁满意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

“那……以后清明，我陪你去。”

李佩仪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看你师姐。”五仁的声音轻轻的，“跟她说，以后有人陪你了。”

李佩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五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好。”

那声音有点哑。

五仁想抬头看她，却被她按回怀里，按得紧紧的。

“别动。”李佩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我抱一会儿。”

五仁不动了。

她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比方才快了一点点。

五仁弯起嘴角。

窗外，阳光正好。

替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