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予梧看着楚弋转打火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墨迹未干的合同。

她没直接回答“威胁”还是“条款”，而是把合同平整地放回桌上，指尖在签名处轻轻按了一下。

“楚总的物理家教，我会继续做。”她抬起眼，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既然合同已经签了，我也提个小条件。”

楚弋手里的打火机停了：“说。”

“楚氏资本投资部，下个月会启动一个针对新兴消费品牌的孵化器项目。”予梧说，“我需要一个实习观察员的名额，为期三个月。”

楚弋挑眉：“你想进投资部？”

“不是进。”予梧纠正他，“是看。看你们怎么判断项目，怎么谈判，怎么管理风险。”她顿了顿，“季氏未来不能只靠一份重组计划书。我得知道，钱到底是怎么生钱的。”

楚弋没立刻答应。他看着她，像是在权衡这个“条件”的价值，又像是在评估她这个人。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持续的低鸣。

“可以。”楚弋最终点了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我会让顾特助把项目资料和NDA发给你。不过予梧——”

他身体前倾，手肘重新支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我投资的孵化器，不是学校的兴趣小组。你进去，是看，也是学。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不低于你现在手里这份计划书水平的行业分析报告。如果交不出来，”他指了指她面前那份合同，“下次季氏再需要钱，楚氏的门，就不会开得这么容易了。”

予梧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光。

“成交。”她说。

予梧离开后，办公室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松了下来。

顾特助没有立刻出去。她走到办公桌前，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放下，然后看了眼门口的方向。

“孵化器项目还没正式对外发布。”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走廊里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平缓，“你让她以观察员身份进去，等于提前把核心团队和筛选标准都摊给她看了。”

楚弋靠回椅背，捏了捏眉心。高强度审阅文件后的疲惫，这时候才微微露出一角。

“我知道。”他说。

“风险不小。”顾特助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季家现在就是个漏风的屋子，盯着的人不少。她年纪轻，手腕再硬，也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万一她那边出点纰漏，或者……心思活一点，转头把我们的底透给别的什么人，你会很被动。”

楚弋没说话。他转过椅子，面向落地窗。窗外是城市钢铁森林的顶端，落日正沉下去，给玻璃染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沉，但很稳。

“她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是为了她妹妹。”楚弋说，“在网吧，穿的六中校服，背个旧书包，手里就一杯三块钱的柠檬水。王磊那几个人叫什么、在哪个班，她查得清清楚楚。来找我，开口不是求我帮忙，是跟我做交易。”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手里什么像样的筹码都没有，就敢坐到我面前，跟我说‘你帮我，我帮你补习’，但我拒绝了，我让她帮楚宁补习，她同意了，后来真教了，楚宁那么难搞，她没发过一次火，也没提过一句加钱。”

顾特助安静地听着。

“再后来，是季家的合同。”楚弋继续说，“她来之前，肯定把楚氏和我本人都摸了一遍。但她一个字都没提之前认识我的事，坐在这儿，从头到尾，只谈项目，只讲数据，只算利益。”

他转过椅子，重新看向顾特助。

“小姨，这种人，要么一辈子趴在地上起不来。可一旦让她抓住一点机会站起来了——”楚弋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就绝不会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回头去咬把她拉起来的那只手。”

顾特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没再多说，拿起签好的文件，“那我先出去了，法务部还在等。”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

“对了，”她回过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干脆，“楚宁下午打电话到前台，问她的‘予梧姐姐’下周什么时候来。我说你会转告，你记得跟她说一声。”

楚弋“嗯”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