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完那句话后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失血过多加上年迈体衰让那只老兽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桃芝蹲在旁边不知所措,她刚获得的基础医术技能给了她一些模糊的指引——止血已经做了,但断骨需要固定,伤口需要清洁,而最要紧的是老人需要休息和营养,可这些东西她一样都给不出来。
天色渐暗,林中开始响起夜行兽人此起彼伏的嚎叫,桃芝知道不能留在这里,她咬了咬牙,弯腰把老人背起来,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得多,轻得让人心酸。
背着老人往那棵枯树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桃芝本就体力不支,现在又负重前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打湿了老人的皮毛,有好几次她差点摔倒,又踉跄着稳住,指甲抠进路过的树干借力,划出一道道白痕。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彻底黑了,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而她终于在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前看到了那棵枯树的轮廓。
把老人放进树洞的那一刻,桃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躺了很久,久到月光从树洞口移到了另一边,才挣扎着爬起来,把剩下的兽肉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喂进老人嘴里,老人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一点,桃芝松了口气,蜷缩在树洞另一侧,听着老人微弱的呼吸声,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老人的眼睛睁着,正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桃芝愣了一下,随即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桃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桃芝。”
“桃芝……”老人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我叫老榕,以前是榕树部落的,后来部落散了,就四处流浪,昨天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那了。”
桃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老榕也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息,桃芝爬出树洞,去昨天那处水洼取水,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她在林子里转了一圈,用渊之前教的方法辨认出几株可食用的蕨类嫩芽,又在一处腐烂的树桩上找到一窝白色的虫子——她看着那些蠕动的虫子,胃里一阵翻涌,但还是闭着眼把它们装进树叶里,回到树洞时,老榕已经能撑着坐起来了,看见桃芝带回来的东西,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光。
“这是好东西,”老榕指着那窝虫子说,“烤熟了吃很香,营养也好,以前我们部落的幼崽最喜欢这个。”
桃芝苦笑,她没有火,只能吃生的,老榕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说:“你会钻木取火吗?”
桃芝摇头,老榕叹了口气,让她扶着坐到树洞口,指着地上几样东西教她——需要什么样的木头,什么样的枯叶,什么样的石头,多大的力度,多快的速度,桃芝按照老榕的指引一遍遍尝试,手掌磨破了,起了血泡,血泡又破了,疼得钻心,但她没有停,终于在太阳偏西时,看到一小缕青烟从木屑中升起,她小心翼翼地吹着,那烟越来越大,然后“轰”的一下,一小簇火苗窜了起来。
桃芝愣愣地看着那簇火苗,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生起火,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创造出一件属于文明的东西,老榕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像看自己的孙女。
那天晚上,树洞里燃起了小小的火堆,桃芝把虫子放在石板上烤,果然发出滋滋的响声和香味,她把烤好的虫子喂给老榕,自己也吃了几个,虽然心里还是犯恶心,但烤熟的总比生的好,吃完后,两人靠着火堆坐着,老榕忽然开口:“桃芝,你真的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吗?”
桃芝愣了一下,摇摇头,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老榕自己是穿越者,最后决定不说,只是含糊地说自己失忆了,醒来就在荒野里。
老榕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鼠族,毛色浅成这样,却能一个人活下来,还能救我,命硬得很,不过在这世道,命硬是好事,命软活不长。”
桃芝沉默着,老榕继续说:“我之前跟你说的断崖,是真的,那里住着一群被各个部落驱逐出来的鼠族,有的是毛色不对,有的是身体残缺,有的是得罪了首领,他们聚在一起,互相照应,虽然日子过得苦,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认识路吗?”桃芝问。
老榕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年轻时去过一次,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只能记得大概方向——往北走,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石林,再往东拐,有一个很高的断崖,崖壁上有许多洞穴,他们就住在那里。”
桃芝看着火光,心里默默记下,老榕又说:“我这腿伤成这样,怕是走不了了,你自己去吧,带上火种,带上吃的,趁早出发。”
“那你呢?”桃芝看向老榕。
老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我活够了,能死在火堆旁,比死在外面被野兽啃了好。”
桃芝没有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过了很久,她开口:“我背你去。”
老榕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桃芝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火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背不动就歇着歇着走,走不动就找个地方养好了再走,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多个人作伴也好。”
老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桃芝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颤抖,过了很久,老人才哽咽着说了一声:“好。”
那晚,桃芝靠着树洞壁,看着跳动的火光,听着老榕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什么算划算什么算不划算,她只知道,当老榕用那种眼神看着她时,她做不到转身离开。
就在她即将睡着时,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那波动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桃芝猛地清醒过来,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渊?”
没有回应,但那波动依然在,像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的微弱灯火,告诉她那个意识还在,没有消失,她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波动上,试图传递一些什么过去——她不知道该怎么传递,只是拼命地想,想着自己还活着,想着自己还在等他回来,想着自己会一直等下去。
那波动似乎微微强了一点,但也只是强了一点,随即又归于平静,桃芝睁开眼,看着火光,嘴角弯了弯,她知道渊还在,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桃芝把剩下的肉烤熟,用树叶包好,又用石头和泥土做了个简易的背篓,把老榕扶进去,老榕轻得让人心酸,背起来甚至没有昨天那袋水泥重——桃芝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搬过的那些快递,一袋猫砂都能压得她直不起腰,而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兽人,却轻成这样,可见这世道把人折磨成了什么样。
背着老榕往北走,穿过那片熟悉的树林,翻过第一座低矮的山丘,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老榕在她背上指点方向,声音虚弱但清晰:“绕过那片草地,别从中间走,容易被鹰族发现,贴着山脚走,那边有树林可以隐蔽。”
桃芝点点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但她没有停,只是走,一直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身后的老榕呼吸声越来越弱,她知道必须找个地方休息。
就在她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地点时,前方的树林里突然窜出几个身影,那是几个鼠族兽人,年轻力壮,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毛色深褐,耳朵上挂着一枚骨环,正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她和背上的老榕。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那为首的鼠族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大板牙,“背着个快死的老东西往哪儿去呢?”
桃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