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林的清晨,依旧是被梧桐叶滤过的微凉光线唤醒。
京怜涩走出单元门时,王橹杰已经等在老位置。
只是今天他身边少了那只毛茸茸的金色大狗,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书包。
“元宝呢?”


“姨母说,上学期间阿福和元宝都交给她。”
王橹杰把手里还温热的纸袋递给京怜涩。

“巷口新开的豆浆铺,加了桂花蜜。”
纸袋里是两杯封好的豆浆,甜香混着桂花气息丝丝缕缕透出来。
京怜涩接过一杯,指尖触及杯壁的暖意,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寒意,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杭州味道。
“也好。”

“省得它总在寄存处闹腾。”

王橹杰嗯了一声,走在京怜涩身侧半步之前。
清晨的街道行人寥寥,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和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
两人安静地走着,像过去很多个在杭州的早晨一样,共享一份无需言语的静谧。
走到校门口时,又看到了张桂源。
他今天换了套更鲜亮的明黄色篮球背心,衬得小麦色皮肤愈发健康。
正一边压腿一边和几个同样人高马大的体育生说着什么,笑声爽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看见京怜涩,他眼睛一亮,隔着人群就挥起手来。

“京怜涩,早啊。”
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女生侧目窃语。
京怜涩脚步未停,只朝他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王橹杰像没看见张桂源一样,径直刷卡进了校门。

“啧,张桂源那小子,又犯花痴了。”
一个带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语气里满是戏谑。
京怜涩回头。
是个高挑的女生,短发利落,发梢染成挑眼的深蓝色,用几枚黑色发卡随意别住。
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运动背心,外面套着敞开的运动服,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
下身是宽松的运动短裤,配一双骚气的亮粉色篮球鞋。
整个人透着一种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她单手抱着个篮球,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斜睨着校门外还在傻笑的张桂源,嘴角勾着促狭的笑意。
“你是?”

京怜涩有些迟疑的看向面前的少女。

“饶沥,张桂源那傻小子的哥们。”
女生转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歪头冲京怜涩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就是昨天转来的京怜涩?啧,真人比他们传的还好看。”
她目光坦荡直接,带着纯粹的欣赏,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打量。
“谢谢。”

京怜涩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有点怔,但对方眼神清亮,笑容爽朗,并不让人讨厌。

“甭客气。”
饶沥摆摆手,篮球在指尖转了个圈。

“那小子缺心眼但人不坏,就是表达方式跟哈士奇似的,热情过头。”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校门外,张桂源已经跑过来了,额头还带着薄汗。

“去你的。”
张桂源一巴掌拍在饶沥背上,力道不轻,饶沥却纹丝不动。

“我晨练,晨练懂不懂。”

“懂,顺便练一下眼力,看看某人来没来。”
饶沥笑得贼兮兮,目光在京怜涩和王橹杰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王橹杰脸上。

“这位是?”

“王橹杰。”

“小涩的朋友。”

“朋友——”
饶沥拉长了音调,眼神里的促狭更深了。
但她没再多问,只是用肩膀撞了下张桂源。

“行了,别杵这儿了,第一节体育课,老李头说了迟到罚跑十圈。”
张桂源这才想起正事,匆忙对京怜涩说了句体育课见,就被饶沥勾着脖子拽走了。
京怜涩看着那两个打打闹闹远去的背影,难得地有些出神。
这样纯粹的、毫无芥蒂的友情,在她过去的生活里,是稀缺品。

“那个饶沥。”
王橹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京怜涩回神,看向他。
“哪里不一样?”

王橹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手里另一个没开封的豆浆也递给她。

“趁热喝。”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和高三体育班合上。
场地在室外篮球场,春日阳光正好,晒得塑胶地面微微发烫。
京怜涩换好运动服出来时,黎凃町已经等在更衣室门口,圆脸上满是兴奋。

“听说今天和张桂源他们班一起上课,可以大饱眼福了!”
“什么眼福?”


“篮球啊,张桂源打球超帅的。”

“他们班好几个体育生,身材都超好!”
黎凃町捂着脸,眼睛发亮。

“而且听说今天有练习赛。”
京怜涩对篮球兴趣不大,但也被黎凃町的情绪感染,笑了笑。
两人走到篮球场边时,场地已经被分成几块。
体育老师是个肌肉结实的中年男人,正吹着哨子集合。
体育班的学生明显比国际部这群文明书生壮实一圈,穿着统一的红色背心,嘻嘻哈哈地做着热身,像一群精力过剩的豹子。
张桂源就在其中,格外显眼。
他正和几个队友传球热身,动作流畅有力,跳跃时背心扬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线条,阳光下汗水沿着锁骨滑落,没入衣领。

“看到没看到没!”
黎凃町压低声音,激动地掐京怜涩的手臂。
京怜涩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确实很有生命力。
热身结束,老师宣布自由练习,并组织了一场临时的小型半场练习赛。
张桂源自然是主力,在场上跑动积极,传球精准,每一次突破上篮都引得场边一阵低呼。
京怜涩和黎凃町站在场边阴凉处,王橹杰也在不远处,正和班里几个男生说话,目光偶尔扫过场内。
比赛进行到一半,张桂源拿到球,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直冲篮下。
对方中锋补防上来,他却没有直接投篮,而是忽然转身,背对篮筐,高高跃起——
砰!
一记干净利落的背身扣篮,篮球狠狠砸进篮筐,震得整个篮板嗡嗡作响。
场边瞬间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张桂源单手吊在篮筐上晃了一下,才松开落地,转身第一时间就朝京怜涩这边看来,笑容灿烂得晃眼,还故意眨了眨眼。
“……”

黎凃町激动得直跳。

“啊啊啊他看你了他看你了!扣篮是给你看的吧!”
周围不少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微妙。
京怜涩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比赛结束,体育班毫无悬念地获胜。
张桂源满头大汗地跑下场,径直朝京怜涩走来,手里还拿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

“怎么样?”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我刚那球帅不帅?”
京怜涩还没开口,一个懒洋洋带着笑的声音就从她身后插了进来。

“帅,帅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羽毛抖到人家脸上。”
饶沥不知何时也下了场,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发梢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抱着胳膊,斜睨着张桂源,满脸促狭。

“滚蛋。”
张桂源耳根有点红,没好气地瞪了眼饶沥,却又把饮料往前递了递,看向京怜涩。

“喝点水?”
瓶子是冰镇的,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京怜涩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下。
过于直白的关注,像正午的阳光,热烈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习惯了那种温吞含蓄的相处方式,这种扑面而来的炽热,让她下意识想后退。

“她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王橹杰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很自然地拧开瓶盖,递到京怜涩手边。

“喝这个。”
张桂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他看向王橹杰,眼神里带上了点不爽。
饶沥在一旁噗嗤笑出声,看好戏似的来回扫视这两个男生。
京怜涩松了口气,接过王橹杰的水,轻声说了句谢谢。
温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稍稍平息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张桂源撇撇嘴,收回手,自己拧开那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
水滴顺着他下巴滑落,沿着脖颈没入背心领口,他抹了把嘴,看向王橹杰,语气算不上友好。

“你管得还挺宽。”

“嗯,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比较了解她。”
王橹杰依旧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
很多年三个字,被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却莫名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张桂源皱起眉,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篮球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和几声不客气的叫骂。
“我操左奇函你他妈会不会打球!”
“故意的是吧!”
几人循声望去。
隔壁的半场上,B班的男生正和高三体育班的另一队人起冲突。
为首的那个,正是左奇函。
他单手指尖顶着旋转的篮球,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勾着痞气的笑,眼神却冷飕飕的。

“怎么,球场上碰一下就急眼?这么玩不起?”
他对面一个高大的体育生显然被激怒了,上前一步就要揪他领子。
“你他妈那叫碰一下?那是冲人去的!”
眼看冲突要升级,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了过去。
就在这混乱当口,那颗被左奇函把玩篮球,不知是他失手还是故意,忽然脱手,直直朝着场边京怜涩他们这个方向砸来。

“小心!”
那球速太快,角度又刁,眼看就要砸到站在稍外侧的王橹杰身上。
王橹杰正侧头看着冲突中心,听到饶沥的声音转头时,球已经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间,京怜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
她下意识伸手,想推开王橹杰。
可有人动作比她更快。
张桂源猛地跨前一步,长臂一伸,精准地拦在球路上。
啪。
一声闷响。
篮球被张桂源用手臂挡了下来,弹飞出去,滚落在地。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手臂都麻了一下,他嘶地吸了口冷气,甩了甩手腕。

“没事吧?”
他扭头问京怜涩,语气里带着未消的急切。
京怜涩惊魂未定,摇了摇头,看向王橹杰。
王橹杰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饶沥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那颗肇事的篮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左奇函,扬声骂道。

“左奇函你他妈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打球还是打人?”
左奇函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掠过饶沥,然后落在京怜涩脸上,在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攥紧的手上停顿了一瞬。
接着,他看向被张桂源护在身后的王橹杰,又看向正甩着手腕、一脸怒容瞪着他的张桂源。
他挑了挑眉,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依旧凉薄。

“手滑。”
他慢悠悠地说,毫无诚意。

“滑你大爷!”
张桂源火气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过去,被饶沥一把拉住。

“跟这种神经病计较什么?”
饶沥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左奇函。

“没看他故意的?就想挑事儿。”
体育老师已经赶过来,把冲突双方隔开,沉着脸训斥。
左奇函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被老师赶到一边去罚站。
张桂源还在气哼哼地瞪着左奇函的方向。
饶沥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看向京怜涩和王橹杰,语气缓和了些。

“没吓着吧?那家伙就那德行,疯起来不管不顾的。”
京怜涩已经恢复平静,摇了摇头。
“没事。”

京怜涩看向张桂源还在微微发红的手腕。
“谢谢你,张桂源同学。”

张桂源被她一看,火气顿时消了大半,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小意思,总不能看着球砸到人。”
说完,又补充一句。

“尤其是你朋友。”
最后三个字,咬得有点重,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王橹杰。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对张桂源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然后他看向京怜涩,声音很轻。

“下次别这样,危险。”
他知道她刚才想推开他。
京怜涩抿了抿唇,没吭声。
下课铃响了,人群开始散去。
左奇函被老师留在最后,单独教育。
他倚着篮球架,歪着头听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越过老师的肩膀,遥遥看向正离开球场的京怜涩。
她的背影纤细,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旁边是那个总和她在一起的男生,还有张桂源和那个女生。
左奇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有点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刚才手滑的那只手。
本来只是想给张桂源那小子找点不痛快,没想到……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看来这个转学生,身边的人还挺护着她。
那就更有意思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
黎凃町显然被刚才的冲突吓到了,挽着京怜涩的手臂,小声嘀咕。

“左奇函也太吓人了,听说他家里超有钱,但特别混,老师都管不住他。”
京怜涩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王橹杰走在她另一侧,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饶沥和张桂源走在稍后一点。
饶沥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桂源,压低声音。

“喂,你刚才,英雄救美啊?”

“不然呢?看着球砸人?”

“行行行,你正义感爆棚。”
饶沥翻个白眼。

“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转学生身边,水深着呢。”

“看见她旁边那个王橹杰没?看她的眼神,可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张桂源脚步顿了顿,抿紧了唇。
他当然看出来了。
那个王橹杰,看着温温和和的,可一举一动都透着对京怜涩的喜欢和占有欲。
还有刚才左奇函那一球,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还有左奇函那疯子。”
饶沥继续分析。

“平时拽得二五八万,谁都不搭理,今天怎么突然手滑了?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指不定在打什么主意。”
张桂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习惯了直来直去,可眼前这局面,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让他有点无从下手。

“管他呢。”
他最后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

“反正我看上的人,谁也别想欺负。”
饶沥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
追人路漫漫。
加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