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未尽,北风卷着碎雪,刮过闻家孤院的矮墙。
院中只一盏孤灯,昏黄如豆。
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正坐在石凳上,指尖轻捻着一枚棋子。他目若寒潭,却无半分神采,明明生得清俊挺拔,偏是一双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
那是池野。
四岁失明,被至亲抛下,辗转流落,最后被这闻家孤院的主人——闻敛书,收为弟子。
他性子冷,嘴又毒,全院的孤儿都怕他三分,只敢远远躲着。
直到那一日,雪下得格外大。
一个浑身是伤、衣衫破烂的小崽子,像只被丢弃的野猫儿,跌跌撞撞撞进了闻家大门。
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小脸冻得通红,头发凌乱,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
他便是林余。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来,只记得胸口一阵阵疼,肩上有一块烫得吓人的烙印。他一睁眼,世界陌生得可怕,唯有本能里的那点野气,撑着他不肯倒下。
“你是谁?”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余抬头,撞进一双看不见光的眼。那人明明目不能视,却偏生有一种令人不敢放肆的压迫感,周身寒气重得像终年不化的冰。
“我……我不记得了。”林余嘴硬,明明怕得发抖,还硬撑着仰起下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池野微微挑眉,语气凉得刺骨:“闻家不收废物。”
“我不是废物!”林余立刻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我能干活,能打架,能……能帮你做事!”
少年看着他炸毛的模样,沉默片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拎住了他后领。
“跟我来。”
林余挣扎不动,只能气鼓鼓地被他拎着走,心里把这人骂了千百遍,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眼盲的少年,会是他往后十几年里,最放不下的人。
闻敛书见到林余时,目光在他肩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烙印上一顿,眉头微蹙。
那烙印阴寒诡秘,不似凡物,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戾气,仿佛来自某个暗无天日的地狱。
“先生,”池野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无家可归。”
闻敛书看了看池野,又看了看缩在他身后、却依旧瞪着一双圆亮眼睛的林余,终是轻轻一叹。
“……留下吧。”
那一晚,林余缩在池野隔壁的小榻上,摸着自己肩上的烙印,一夜无眠。
他不知道自己从影宫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曾亲手送走双胞胎妹妹林安,不知道自己死过一次,被白虎以命换命,颈间藏着一枚永生无法摘下的项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地方落脚。
有了一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他饿肚子时默默递来干粮的人。
池野。
此后六年。
闻家孤院,成了林余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活泼,任性,爱闯祸,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把院子搅得天翻地覆。每次闯了祸,都是池野冷着脸替他收拾烂摊子,嘴上骂他笨、骂他蠢,却从不会真的丢下他。
也是在这几年里,池野的眼睛,奇迹般复明。
当他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蹲在他面前、一脸紧张又期待的林余。
少年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小太阳,晃得他心口一烫。
池野别开脸,依旧是那副冷漠毒舌的模样:“看什么看,丑死了。”
林余当场炸毛,追着他打。
那时的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吵吵闹闹,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