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割。我撑着发软的腿,一步一踉跄地踩过满地狼藉,指尖抚过爹娘冰凉的脸颊,他们到死都睁着眼,望着我这一身本该喜庆的红。
那是顾寒亲手为我挑的料子,说要红得像我初见他时眼底的光。
如今光灭了,血浸进衣料里,凝成暗沉的黑,再也洗不掉。
我听见宫墙外传来礼乐声响,刺耳得要命。
有人低声议论——新帝顾寒,今日登基,迎娶丞相之女,大赦天下,盛世安稳。
多可笑。
他踩着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尸骨,坐上那把龙椅,拥着别的女子,受万民朝拜。
我扶着冰冷的宫柱,一口鲜血呕在喜服上,与旧血相融。
喉间腥甜翻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我撑着那根早已冻得刺骨的宫柱,缓缓滑跪在地,雪沫混着泪砸在喜服上,却暖不回半分温度。
爹娘的眼,我终究没能亲手合上。他们到死都在等,等那个曾许诺护沈家一世安稳的少年郎,等他兑现那句“有我在,无人敢伤你分毫”。
可他们等来的,是满门抄斩的屠刀,是他亲手递上的绝路。
我笑出了声,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在空旷的殿里回荡,惊飞了檐角落雪的寒鸦。
顾寒,你看啊。
这红,是我为你穿的喜服。
这黑,是沈家三百七十一条人命染就的殇。
这礼乐,是为你登基奏响的赞歌。
这风雪,是为我沈家送葬的哀曲。
我缓缓爬向爹娘,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们早已僵硬的脸颊。血从我的嘴角不断溢出,滴在他们冰冷的手背上,像极了幼时我犯错,他们温柔拭去我眼泪的温度。
宫墙之内,红烛高燃,新人交杯,万世歌颂。
宫墙之外,尸横遍野,旧人泣血,满门含冤。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光,是我穷极一生奔赴的人间。
后来才知,你是索我性命、灭我满门的劫。
你要江山,要权柄,要丞相之女助你稳固朝纲。
可你忘了,你曾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的妻。
腿早已没了知觉,我蜷缩在爹娘身边,像小时候躲在他们怀里取暖。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把我护在身后,再也没有人会唤我一声“阿竹”。
视线渐渐模糊,宫墙内的礼乐越来越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望着天边那抹惨白,轻轻闭上眼。
顾寒,这江山,这盛世,我祝你——
永世安稳,万世长存。
只是你要记住。
从今往后,人间再无沈家阿凝。
你每一次坐朝听政,每一次拥紧新人,每一次享受万民朝拜,脚下踩着的,都是我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冤魂。
都是我。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满地狼藉,覆盖了血迹斑斑的喜服,也覆盖了我最后一丝气息。
我终是死在了他登基大典的这一日。
死在了我为他穿上的红嫁衣里。
死在了我曾满心欢喜,以为会共赴一生的皇城之下。
从此,阴阳两隔,永不相见。
这人间,我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