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凹凸大赛里最特殊的参赛者。
其他人在战斗,我在发呆;其他人在结盟,我在数蚂蚁。
直到那个金发的少年把我从树上拽下来,强行把我塞进他的队伍。
他教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讨厌,什么是疼痛,什么是保护。
可我是个bug,我不该学会这些。
大赛系统开始紧急修复我,记忆正在一片片消失。
金发少年抱着我大喊:“你到底是谁?”
我认真想了想,答:“我是……你的数据包?”
他哭了。
但情感模块已卸载,我不懂他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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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零。
这不是名字,是编号。凹凸大赛系统的底层代码里,我是那个代表“无”的数字。
简单来说,我是个bug。
其他参赛者从各个星球来,为了愿望,为了梦想,为了活下去。我不是,我是大赛系统在自我迭代过程中产生的冗余数据,碰巧拥有了人形,碰巧混进了参赛者里。
系统还没发现我。或者说,还没顾上处理我。
这挺好的。我不挑。
凹凸大赛很热闹,每天都有爆炸声、呐喊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通常待在树上,看云,看蚂蚁,看偶尔飞过的鸟。
“你为什么不去战斗?”
有次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路过,仰头问我。
我想了想:“我不想战斗。”
“那你来大赛干嘛?”
“我没地方去。”
她愣了一下,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走了。
我不太懂那个眼神。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怜悯。
但我没有“怜悯”这个模块。我只是如实记录:人类会在特定情况下出现瞳孔放大、嘴角下垂、呼吸频率改变等生理反应。
很好记。
那天阳光很好,我躺在树枝上,看一只蚂蚁搬运比它大三倍的食物残渣。它走得很慢,但一直没停。
“喂——”
有人喊。
我没动。树下一共有七个人路过过,只有两个会抬头看。那两个抬头的人里,只有一个会开口说话。概率不高。
“喂!树上的那个!”
概率成真了。
我垂下头,看见一个金发的少年站在树下,仰着脸,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但还是在冲我笑。
“你一个人在上面干嘛呢?”
“看蚂蚁。”
“蚂蚁?”
“嗯。”
他想了想,突然伸手抓住树干,几下就爬了上来,挤在我旁边坐下。
树枝晃了晃。
“你干嘛?”我问。
“陪你一起看蚂蚁啊。”
他凑过来,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眉毛拧成一团:“哪呢哪呢?”
我指了指。
“哦哦哦,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它搬的东西比它还大欸!”
“嗯。”
“它能搬回去吗?”
“大概率能。”
“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看它搬了两个小时。”
他扭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后来我知道那叫“不可思议”,但当时我只觉得他脸上的肌肉运动幅度有点大。
“你一个人在这看了两个小时蚂蚁?”
“嗯。”
“你不无聊吗?”
“无聊是什么?”
他愣住了。
那个表情比之前的怜悯更难记录——眉毛拧在一起又松开,嘴角弯着又拉平,眼睛里有光在闪,但不确定是什么光。
最后他笑了一下,从树上跳下去,仰头冲我张开手臂。
“下来,我接着你!”
“为什么?”
“我要带你去看点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不知道,但肯定比蚂蚁有意思。”
我想了想。
其实没什么好想的。他去哪跟我没关系,蚂蚁在这也不会跑,我去哪都一样。
但他说“我接着你”。
我不知道“接着”是什么意思,但他站在树下,金发被风吹乱,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
我从树上跳下去了。
后来我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做出“不需要计算概率”的决定。
他叫金。参赛者,来自一个我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星球。
他把我拉进他的队伍,理由是“你一个人待在树上太可怜了”。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
但他好像听不见我说的话。
“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人欺负你我就揍回去,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玩的一起玩。”他掰着手指头数,“你叫什么?”
“零。”
“零?”他皱眉,“这是什么名字?”
“编号。”
“谁给你编的号?”
我想了想:“不知道。”
他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但很快笑起来,拍我的肩膀:“行,零就零,反正只是个代号。走吧!”
他拉着我跑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蚂蚁已经不见了。
金教会我很多东西。
“这是喜欢。”他把一块烤肉塞进我手里,“好吃吗?”
我咀嚼,吞咽,分析成分:“蛋白质,脂肪,少量焦炭。好吃。”
“那你就喜欢它。”
“喜欢就是好吃?”
“不完全是。”他挠头,“喜欢是一种感觉,你觉得它好,想一直要,就是喜欢。”
“一直要。”
“对,比如你喜欢吃这个烤肉,以后每次吃到都会开心。”
“开心是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开心就是我这样。”他指着自己的脸。
我观察他的表情:嘴角上扬,眼角弯起,眉毛舒展,呼吸频率略高于平常。
记录完毕。
“那这是什么?”我指着他旁边另一个参赛者。那个人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嘴巴抿成一条线,拳头握紧。
金看了一眼:“那是讨厌。”
“讨厌是什么?”
“就是他看你不顺眼,想揍你。”
“为什么想揍我?”
“因为你没理由地招人烦。”
“我招人烦吗?”
“你不招人烦,但他觉得你招人烦。”金揉了揉我的头发,“讨厌不需要理由。”
我记住这条规则:讨厌不需要理由。
后来我发现金这条规则不太准确。
因为那个瞪我们的人第二天被人抬走了,金冲上去帮忙,我站在原地。
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沾着血,不是他的。
“那是讨厌的人,”我说,“你为什么要救他?”
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就算是讨厌的人,也不能看着他死。”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这是对的。”
“对的是什么?”
他又回答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边,很久没说话。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流过。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困惑”。
真正的疼痛是格瑞带来的。
不对,不是格瑞带来的。格瑞只是执行者。疼痛是大赛带来的。
我们被围住了。对面三个人,金挡在我前面,格瑞站在他旁边。
“你带他先走。”金说。
格瑞皱眉:“你呢?”
“我拦住他们。”
“你拦不住。”
“拦一会儿就行。”
格瑞没动。金推了他一把:“快啊!”
格瑞看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后来我知道那叫“复杂”。
然后他拉着我跑起来。
我回头看。金一个人站在那,对面三个人冲上去。他的元力技能亮起来,金色的光,照得周围一片明亮。
然后暗下去。
“他会死吗?”我问格瑞。
格瑞没回答。
“死是什么?”
格瑞看我一眼,脚步没停:“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
“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金推我的时候,手是热的。
我记住这条信息:热的手,会变成再也见不到。
后来金还是见到了。
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眼睛闭着。我蹲在他旁边,看他的胸口起伏。
很慢。
但还在起,还在伏。
“这就是死吗?”我问旁边的人。
格瑞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受伤。”
“受伤会死吗?”
“不一定。”
我点点头,继续看金的胸口。
一,二,三。起。
一,二,三。伏。
数到第三百六十七下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我。
“零……”他嘴唇动了一下。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他笑了一下,又昏过去。
我扭头看格瑞:“他为什么先问我?”
格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他是个笨蛋。”
我记下:笨蛋=先问别人。
大赛进行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我开始出问题。
先是眼前闪白。
一秒钟,什么都没了,然后又恢复。
金在我面前挥手:“零?零?”
“嗯。”
“你刚才眼睛直了。”
“我知道。”
他皱眉:“不舒服吗?”
“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气:“走吧,去吃点东西。”
然后是记忆漏掉。
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金在旁边睡觉,蜷成一团,眉头皱着。
我看着他,突然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想了两秒,想起来了。金。
但那种“想不起来”的感觉留在那,像一根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了一点。
最后是声音。
“检测到异常个体。”
“编号:零。”
“启动修复程序。”
“删除冗余数据中……”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它在说话。
就像我知道自己是个bug一样,与生俱来的知道。
金发现我不对劲的那天,阳光很好,和他第一次把我从树上拽下来那天一样好。
“零?”
我站在那,眼前一阵阵地闪白,耳朵里嗡嗡响。
“零!”
他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我低头看他抓我的那只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疤,是之前打架留下的。
我记得那些伤疤。
我记得他受伤那天,血从伤口渗出来,他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冲我笑:“没事,不疼。”
不疼。
他骗我。后来我知道那叫“说谎”。
“零,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焦急,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我怎么了?”我问。
“你在消失!”他吼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
他说得对。我的身体正在变成半透明的,边缘的地方有光点在散开,像萤火虫一样往上飘。
“哦。”我说。
“哦?!”他抓着我的肩膀晃了一下,“你就说个哦?!”
“不然说什么?”
他愣住了。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不是疼,是空。就像我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零……”
他的声音在抖。
“嗯?”
“你记得我是谁吗?”
我看着他。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皱着的眉头,颤抖的手。
数据正在被删除,但这一条还在。
“金。”我说。
他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绷紧了:“你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我回想。
数据缺失。
“你把我从树上拽下来。”
“然后呢?”
“然后……”
空白。
“然后什么?”
我努力回想。树,蚂蚁,阳光,金色的头发。然后?
没有了。
“零?”他的声音在发抖。
“数据缺失。”我说。
他愣住了。
“什么……什么数据缺失?”
“我是bug。”我解释,“系统在修复我。”
他听不懂。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需要听懂也能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他一把抱住我。
很紧。
“你别消失。”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你别消失,我求你。”
我低头看他的后背。
他在抖。
“你为什么抖?”
他没回答。
“你冷吗?”
他收紧手臂。
“金。”
“嗯?”
“数据正在删除。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有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液体。
温热,咸。
“这是什么?”
“眼泪。”
“眼泪是什么?”
“人难过的时候会流的东西。”
“难过是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记录:难过=流泪=抖=抱得很紧。
“金。”
“嗯?”
“我好像学会了一些东西。”
“什么?”
“喜欢,讨厌,疼痛,保护。”我一项项数,“但系统正在删除它们。”
他抓紧我的手。
“你别走……”
“我没办法。”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金。”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从树上拽下来?”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我。
“因为我……我看你一个人待在那,觉得……”
他顿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你很可怜。”
“可怜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系统还在删除。眼前又开始闪白。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
“你刚才问我记不记得你是谁。”
“嗯。”
“如果我忘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他愣住。
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会。”他的声音哑了,“我会一直记得。”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
他没说完。
因为我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一片空白里。
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蚂蚁,没有金。
只有一个声音:
“修复完成。冗余数据已清除。”
“个体编号:零。”
“即将重新投放至凹凸大赛。”
“请确认。”
我站在那,看着空白。
有个画面闪过——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有人冲我笑。
然后消失了。
“请确认。”
“确认。”
光芒闪过。
凹凸大赛,第三十七天,下午三点。
一个少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枝。
上面坐着一个人。
金发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喂——树上的那个!”
上面的人垂下头。
“嗯?”
“你一个人在上面干嘛呢?”
上面的人想了想。
“看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