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那些……符文,得洗掉吧?”
法玛看着莲手臂上那些黯淡下去的纹路,皱了皱眉。他记得那些黑袍人在献祭仪式开始前在他身上画了这些东西,虽然现在不发光了,但看着还是让人不舒服。
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点了点头:“嗯。”
“附近有河吗?”法玛站起身,环顾四周。神殿建在一片荒原上,远处隐约有树林的影子,“应该有水源……”
“那边。”莲抬手指了个方向。
法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点了点头,又从空间纽扣里翻出一套衣服——是他自己的备用衣物,星际联邦标准款的休闲服,布料柔软透气,款式简洁。
“先穿上这个?”他把衣服递给莲,“你那身已经破得不能穿了。”
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又抬头看法玛,没接。
“怎么了?”
“脏。”莲说,“洗了再穿。”
法玛一想也是,那些符文是画在皮肤上的,得先洗掉才能穿衣服。他把衣服收回去,冲莲扬了扬下巴:“那走吧,先洗澡。”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条河。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两岸是柔软的草地,几块大石头散落在岸边,正好可以用来放东西。
法玛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前,把衣服和毛巾从空间纽扣里拿出来叠好放上去,正准备回头跟莲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然后他看见了莲。
少年站在月光下,正低着头解自己那身破衣服的带子。那些破烂的布料本来就不成样子,他只是随手一扯,整件衣服就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法玛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三秒。
在这零点三秒里,莲已经抬手开始解裤子。
“等等等等——!”
法玛猛地转过身去,动作之大差点闪到自己的腰。他背对着莲,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后面都在发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光脚踩过草地的轻微脚步声,然后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莲已经下水了。
法玛僵在原地,背对着河的方向,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刚才那一眼的惊鸿一瞥像照片一样定格在脑海里:月光下少年纤细的脊背,流畅的腰线,还有……
他猛地甩了甩头。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法玛。”
身后传来莲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你怎么不过来?”
“我、我我我等会儿再洗!”法玛的声音莫名有些发飘磕磕巴巴的,“你先洗你的!我给你、我给你放风!”
“哦。”
水声继续响起。
法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热度降下来。这小子怎么这么大方?这个时代的人都没有羞耻心的吗?还是说他们洗澡都这样不避人?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但法玛听得清清楚楚。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
莲正站在河水里,河水刚好没过他的腰。他背对着法玛的方向,正低头用手掌舀水冲洗自己的手臂。月光照在他小麦色的脊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被水浸润后正在一点点褪去。水珠从他的肩头滚落,顺着脊柱的沟壑一路滑下,没入水面之下。
法玛的呼吸一窒。
他猛地转回去,双手捂住脸。
完了,他又看见了。
身后传来更大的笑声。这次是毫不掩饰的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某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法玛,”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耳朵好红。”
“闭嘴!”
法玛从指缝里瞪了河水里的背影一眼——然后意识到对方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又悻悻地收回目光。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你、你转过去!”他冲莲喊道,“面朝那边洗!不许回头!”
莲的肩膀抖了抖,像是在忍笑。但他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他往河水深处走了几步,转过身去,背对着法玛的方向。
法玛这才松了口气。他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河,双手捧着脸等。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偶尔夹杂着莲哼歌的声音——调子很陌生,是法玛从没听过的旋律,但意外地好听。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
法玛听见身后传来踩过草地的脚步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好了。”
法玛转过头。
莲站在月光下,穿着他那套星际联邦的休闲服。衣服对他来说稍微有些宽大,袖口盖过了手腕,裤腿也长了一截,堆在脚踝处。他的头发还是湿的,红色的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正低着头闻自己的袖口。
“怎么了?”法玛问。
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香。”
“……什么?”
“衣服。”莲又低头闻了闻袖口,脸上露出一种法玛看不懂的满足表情,“有花的香味。和你身上一样的味道。”
法玛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香味。星际联邦标准的植物萃取洗衣液,确实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是洗衣液的味道。”他说,“你喜欢?”
莲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窝巢的小动物。
法玛觉得有点好笑,又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可爱。
“行了,你洗好了就一边待着去,轮到我洗了。”他站起身,向河边走去。
走到岸边,他开始解自己白大褂的扣子。
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
莲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解扣子的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法玛的身影。
法玛的手顿住了。
“莲。”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转过去。”
莲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法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无辜极了,像一只想讨食又不敢上前的小狗。
法玛心硬似铁。
“转过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决了,“我不习惯被人看着洗澡。”
莲的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但他还是乖乖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法玛。
“不许回头。”法玛补充道。
“嗯。”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法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确定他真的不会回头,这才继续解扣子。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石头上,然后是衬衫、裤子……
完全不知道这个时代人心险恶的法玛放心地把自己脱光,向河里走去。
河水清凉,漫过脚踝、膝盖、腰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清凉的河水洗去了一些。他低下头,用手捧起水浇在脸上、肩上、胸口,冲洗着刚才神殿倒塌时沾上的灰尘。
而在他身后,岸边——
那个背对着他的红发少年,此刻正笔直地站着。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璀璨的金色,瞳孔深处燃烧着暗金色的光芒。如果法玛此刻能回过头来,如果他能走到莲的面前与他对视,他就会看见——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正是此刻他在月下洗澡的模样。
每一寸肌肤,每一滴水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清晰地映在那双燃烧的眼睛里。
法玛。
莲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那件带着茉莉花香的衣服,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涌动。那是一头狰狞的巨兽,咆哮着、挣扎着、渴望着,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冲出来。
想看着他。
想永远看着他。
想把他——
“不行。”
莲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他按在胸口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压制那头巨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它。他很乖,他要听法玛的话,法玛让他转过去他就转过去,法玛让他不许回头他就不回头。
不能做让法玛不高兴的事。
那会——
莲的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
那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会很严重。严重到他承受不起。
所以他只是站着,站得笔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瞳孔里倒映的法玛,一动也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水声停了。
莲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浅金色,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好了。”
法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莲转过身,看见法玛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给他那套差不多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他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金色头发,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碧色的眼睛里,好看极了。
“饿了吗?”法玛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莲点了点头。
法玛从空间纽扣里翻出两个罐头——星际联邦标准的应急食品,浓缩高能营养块,保质期五十年。他打开一个递给莲:“尝尝看,可能味道一般,但能填肚子。”
莲接过罐头。
他低头看了看里面那块压缩成块状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法玛。
然后他张嘴,把整个罐头连同里面的食物一起送进嘴里。
嘎嘣。嘎嘣。嘎嘣。
清脆的咀嚼声在夜空中回荡。
法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等等——那个罐头不能吃——!”
他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扣莲的喉咙。但莲只是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就把那东西咽了下去。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好吃。”他说,“谢谢你,法玛。”
法玛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莲,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最后他只是沉默地坐回石头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崩溃的叹息。
莲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单纯。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法玛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牙口真好。”
他放下手,又打开一个罐头。这次他没有直接递给莲,而是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过来坐。”
莲乖巧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法玛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拿起那个罐头,把里面的食物块取出来,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示范给莲看。
“这个要这样吃。”他说,“不能连罐头一起吃,罐头不是食物。”
莲盯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月光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照在法玛白皙的指节上,照在自己小麦色的皮肤上。
他感觉幸福极了。
“明白了吗?”法玛问。
莲点了点头。
法玛把掰好的食物块递给他,莲接过来,这次乖乖地一小块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着那些没什么味道的压缩食品,眼睛却一直看着法玛。
“好吃吗?”法玛问。
莲点头。
其实没什么味道。但因为是法玛给的,所以很好吃。
“法玛。”他忽然开口。
“嗯?”
“你真好。”
法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像在揉一只撒娇的小动物。
“行了,别拍马屁。”他说,“吃完早点睡,明天还得想想要去哪儿。”
莲没有说话。
他只是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的温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感受着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法玛真好。
他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