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纪元,人类联邦共和国所辖,蒙特莱城某个研究院。
实验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眼球上。一位身穿白大褂身高腿长的金发青年正在专心致志的研究眼前的东西。
金发青年也就是法玛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那双曾经被同事们私下议论过很多次的漂亮的绿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睑下方淤青似的阴影一直蔓延到颧骨。他站在操作台前,修长的手指搭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东西就搁在载物台上。
一颗心脏。或者说,一颗长得像心脏的石头。
比正常人的心脏大了三倍不止,表面覆盖着一层灰扑扑的石壳,像某种古老化石。但那些从石壳下隐约透出的脉络纹路,却又清晰得近乎狰狞,仿佛刚刚从某具胸膛里剖出来,还带着体温。
法玛盯着它,忽然想起送它来的人。
上周三,研究院门口,那个总在学术会议上对自己笑得过于灿烂的家伙——叫什么来着?法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双手捧着个蒙尘的木盒,献宝似的递过来,说听说你对古董感兴趣,这个是我托人从阿尔星球边缘的遗迹里弄来的,你看看这纹路,像不像心脏?多有意思。
多有意思。
法玛当时礼貌地笑了笑,道了谢,把东西带回宿舍随手搁在书架顶层。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第一天晚上,他梦见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就在耳边。他惊醒过来,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哭声变成了呓语。无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有的在呢喃爱语,有的在恶毒诅咒,有的在绝望地呼唤某个名字。
ロロ。
回来。
回……到我身边来。
法玛从床上惊醒坐起来,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他打开所有灯,在房间里惊疑不定站了很久,最后把目光投向书架顶层那个木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幻听越来越严重。白天走在走廊里,那些声音也会突然涌进脑海,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意识。他听不清那些具体的词语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嗡鸣,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午,他在做实验记录时手一抖,笔尖戳破了三页纸。又来了那种感觉让人头脑发胀眼晕精神值一直在掉的恶心感,他甚至想吐。
导师看了他一眼,说:“法玛,你脸色很差,回去休息。”
法玛撑着口气没吭声。
他回去翻篇家里,最后锁定了这个异常,他把那东西带来了研究所。
此刻,法玛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一直这样,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同事们开玩笑说他是从冷冻舱里爬出来的古人。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他对着那颗石心低声说。
他戴上无菌手套,把那东西从载物台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石壳很粗糙,手感像砂纸,但缝隙里透出的脉络纹路摸上去却是温热的。
温热?
法玛愣了一下。石头怎么会有温度?
就在这时,他右手食指传来一阵刺痛。不知什么时候,手套被石壳边缘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白色的手套上洇开一小点红。
那滴血顺着破口渗下去,滴在了石壳表面。
然后这间实验室亮了。
金红色的光芒从那颗心石内部炸开,刺目得像直视恒星。法玛本能地闭上眼,后退半步,但手指还停留在那东西表面,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听见石壳碎裂的声音。细密的、连绵的剥落声,像春天的冰河解冻。那些覆盖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质灰尘纷纷坠落,砸在操作台上,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光芒在减弱。
法玛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
一颗心脏。
一颗真正的、金红色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就在他的掌心上方,悬浮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共振,像某种远古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表面布满交错的脉络,金色的血液在脉络里流淌,每一次收缩都迸发出细碎的光点。
法玛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心跳。但不是他自己的——或者说,不只是他自己的。法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与眼前这颗诡异的器官同步搏动,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重启。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神之心……”
莫名的法玛觉得祂应该是,他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颗缓缓跳动的心。
他脑海里浮现起回忆,史书里记载过这个。众神纪元。在人类联邦共和国建立之前的无数个千年前,在人类走出地球走向星际之前的无数个千年前,曾经有一个时代,神明行走在星空之下,留下无数属于祂们的传说。
但那只是传说。只是需要被考古学验证的假说。
而现在——
“这不可能……”法玛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从那颗跳动的心脏里,从那些金红色光芒的深处,从时间的另一头。他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情绪——爱意、痛苦、诅咒、怨恨、绝望、祈求。像一万个人同时在他脑海里尖叫,又像一万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哭泣。
……
不是幻听。法玛能感觉到声音的来源——就是眼前这颗跳动的心脏,它正在呼唤他,用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来。
到我身边来。
ロロ
……
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知道自己应该后退,应该叫同事,应该启动实验室的紧急预案。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向前伸去,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指尖触碰到那颗心脏的瞬间——
光芒再次炸开。
这一次,光芒吞没了一切。实验室的白墙、显微镜、操作台、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冰冷的灯光,全部消失了。法玛感觉自己在下坠,在飞升,在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又在被重新拼凑。他听见时间的河流在耳边呼啸而过,看见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星辰诞生又熄灭,王朝崛起又崩塌,无数张面孔来了又走,无数双手伸向他又化为尘埃。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法玛睁开眼。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青草上。头顶的天空是紫红色的,两轮巨大的月亮悬挂在天际,一左一右,像两只俯瞰众生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气息。花香?血腥?某种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香料味道。
远处传来号角声。
法玛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还是那双苍白的手,还是那件白大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见地平线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高耸入云,塔尖刺破紫红色的天空,每一块砖石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城市的轮廓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匍匐在大地上,又像某种沉睡的神明微微起伏的胸膛。
号角声再次响起。
法玛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拂过青草。他不知道这座城市叫什么,但他知道——
他来到了众神纪元。
而那颗心脏的主人,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他。
或者说,等了他千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