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风忽然静了,竹影落在林雪瑶脸上,明明是熟悉的眉眼,此刻却透着一层让人陌生的轻愁。她看着三人眼底的怀疑、担忧与追问,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一点点褪去,露出了藏在最底下的、从未有人见过的脆弱。
她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再没有往日的毒舌与吹牛:“你们……真想知道?”
季红尘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们不想逼你,只是担心你。”
林雪瑶深吸一口气,抬眸时,眼底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强撑着没有落下来。她缓缓开口,第一次,将自己藏了整整七年的身世,摊在了阳光底下。
“我不叫林雪瑶……这只是我用来保命的名字。”
“我的原名叫朱颜,朱砂的朱,容颜的颜。”
三个字落下,苏晴晚三人皆是一震。
朱颜……这个名字,他们隐约听过,是多年前一桩震惊朝野的忠门灭门惨案的遗孤。
“我三岁丧母,五岁丧父,家族世代忠臣,却被人诬陷通敌,八岁那年,满门抄斩。”
“我被忠仆拼死送出去,从此只能东躲西藏,日日被追杀,连真名都不敢提。九岁那年,我快死在雪地里,是百风谷谷主救了我,收我为弟子,教我读书、学医、识毒……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可我十三岁那年,百风谷也被灭门了。一夜之间,师父、师兄、师姐,全都死了。我再一次成了孤女,再一次被人追杀,只能改名换姓,变成林雪瑶,装作胆小、爱吹牛、没出息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注意,才能活下去。”
季红尘听得心口发疼,忍不住把她轻轻抱住。
霍不离眉头紧锁,满心涩然:“那……叶银为什么会放你回来?”
林雪瑶沉默了片刻,说出了那个半真半假、却足以瞒过一切的理由。
“因为……我和他,是青梅竹马。”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回忆一段极遥远的往事:
“在我家还没出事前,在我还叫朱颜的时候,叶银曾在我家住过一年。
那时候他还不是幽冥殿尊主,只是一个四处流浪、沉默寡言的少年。我那时候小,总跟着他跑,给他送点心,陪他说话,他虽然冷,却从来没凶过我。”
“后来我家出事,我们失散了。我也是到了幽冥殿才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少年。他恨这个天下,恨所有背叛他的人,可他……唯独念着小时候那一点情分,不肯真的杀我。”
“我在幽冥殿气他、骂他、怼他,他都忍了,最后把我送回来,不是怕我,不是阴谋,只是……念旧。”
她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隐去了她就是月夜。
隐去了她与叶银不共戴天的灭门血仇。
隐去了她一身震彻江湖的武功。
只留下一段青梅竹马、旧情难断的过往,用来包裹住那个不能被知晓的身份。
苏晴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那段颠沛流离、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心头所有的怀疑、审视,一点点被心疼取代。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柔和的情绪。
霍不离低声叹道:“原来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们还一直怀疑你。”
“我不是故意骗你们。”林雪瑶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又恢复了一点点往日的模样,“我只是怕……怕你们知道我的过去,怕你们觉得我是灾星,怕你们嫌弃我,更怕因为我,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
季红尘紧紧抱着她,眼眶通红:“不会的,我们永远不会嫌弃你。”
苏晴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暖意:
“以后,有我们。
你不再是一个人。”
阳光穿过竹林,落在四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身世剖白,疑虑暂解。
林雪瑶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愧疚。
对不起……
我还是骗了你们。
朱颜是真,苦难是真,青梅竹马是半真,
唯独月夜,是我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秘密。
而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院墙阴影里,一道银灰身影静静伫立。
揽月阁副阁主沈唐望着院内,无声轻叹。
阁主,这出戏,还要演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