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对峙

病房的消毒水味还没散，仪器的滴答声敲得人心烦。凌父凌母站在病床尾，脸上的嫌恶比刚进门时更甚，连看都懒得再看床上的凌厌一眼。

凌母捻着精致的丝巾，眼底全是不耐，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这死丫头怎么还不死？摔成这样，医药费都是浪费，乡下养出来的就是没规矩，连摔个楼梯都要闹得人尽皆知，丢尽了凌家的脸。倒是薇薇，从小养在身边，懂事又贴心，要是换作薇薇摔了，她肯定心疼得掉泪，哪像这个真千金，从头到尾就没让她操过一点心。

凌父靠在门框上，眉头紧锁，心里没半分对亲生女儿的担忧，只盘算着：凌家的脸面要紧，这事儿就按意外定案，别再深究，免得影响薇薇接下来的社交圈。至于这个刚找回来的女儿？养着就罢了，反正也入不了他的眼，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懒得给她改，还指望他多上心？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提原主的伤势，也没问一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只对着凌薇温声叮嘱：“薇薇，你好好照顾姐姐，别再让她出岔子，晚上的晚宴可不能缺席。”

凌薇立刻红了眼眶，软声应着：“爸妈放心，我会的。”

她抬眼看向床上的凌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又迅速掩去，跟着父母一起转身离开。病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彻底断了原主最后一点来自亲生父母的暖意。

凌厌闭着眼，神识轻轻扫过两人离去的背影，把他们心底那点嫌弃、算计、偏爱，摸得一清二楚。

原主的记忆碎片跟着涌上来——十八年乡下苦日子，好不容易被接回凌家，得到的不是拥抱，不是关怀，而是日复一日的冷淡与嫌弃。父母眼里只有凌薇，凌薇的一句软话能换来糖吃，她的沉默却被当成木讷；凌薇摔碎一个杯子要被哄，她碰掉凌薇的玩具却要挨骂；就连这次摔下楼梯，父母第一反应不是她的生死，而是凌家的脸面、凌薇的晚宴。

凌厌的睫毛颤了颤，心里没半分波澜，却也没半点同情。原主的冤，她感知得到；父母的偏心，她看得透；凌薇的心虚，她也明了。但那又怎样？

她此番前来，本意是寻一处安宁，过那闲适自在的生活，而非为原主讨回公道。那些纷繁复杂的纠葛，于她而言不过是扰人清梦的尘嚣，她只想安然卧于时光之中，不问世事沉浮。原主的是非恩怨，犹如风中乱絮，与她并无瓜葛，她亦无意卷入其中，徒增烦扰。

查案要费神，对峙要费气，应付这一家子偏心的人，比修补混沌裂隙还累。

只要没人吵她睡觉，没人碍她的眼，别说原主的死因，就算凌家真的塌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凌薇去而复返。

她没带任何人，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病床边，脸上重新挂上温顺乖巧的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凌薇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凌厌的被角，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心里却打着鼓：这个丫头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乡下长大的不是该怕我、怕爸妈吗？怎么眼神跟一潭死水似的，看得我心里发毛？难道她真的记起什么了？不可能，她当时肯定吓傻了，哪能记得清楚。

“姐姐，你渴不渴？喝点水吧。”凌薇软声说着，伸手想去扶凌厌的胳膊，装作亲昵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等下一定要再敲敲打打，让她记着自己的身份，别乱说话坏了她的事。

凌厌缓缓睁开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凌薇脸上。

她的眼神空洞又漠然，没有半分乡下丫头的怯懦，也没有半分对“姐姐”的亲近，反而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凌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裂了一丝，又强撑着收回来，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更慌了：她怎么敢无视我？难道她真的知道什么了？不行，我得稳住，不能露馅。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凌薇又往前凑了凑，距离近到能让凌厌清晰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正是那天推原主下楼时，沾在原主后腰上的味道。

凌厌轻轻动了动，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委屈，只是觉得吵。

这股香水味，很难闻。

凌薇的心虚，她也看得见，但不想说，不想动，不想管。

她慢吞吞地偏过头，避开凌薇的手，声音哑得厉害，有气无力，丧得像一摊烂泥：

“别碰我。”

凌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看着凌厌那副厌世又疏离的样子，心里的恐慌压过了伪装的温柔，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带着隐晦的警告：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好心照顾你呀。”

她顿了顿，凑近凌厌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语气里的刻薄藏都藏不住：

“姐姐，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别想着记起什么，也别乱说话。凌家的位置，是我的；爸妈的宠爱，是我的；你就安安静静待着，养好伤滚回乡下，才是最聪明的做法。不然，对你没好处。”

凌薇说完，后退一步，重新挂上笑，心里却在赌：这个丫头肯定怕了，毕竟只是个乡下长大的软柿子，哪敢跟她硬碰硬。

可她没想到，床上的少女只是淡淡抬了抬眼，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突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得刺骨的意味。

凌厌的声音依旧懒懒散散，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无形的丝线，缠上了凌薇的脖颈：

“我没兴趣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薇攥得发白的指尖上，又扫过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一字一句，丧得理所当然，却又像在宣判什么：

“我只想睡觉，但你…”

凌厌的睫毛垂了垂，遮住眼底的冷意，声音淡漠如水，平静如波。

“吵到我了。”

凌薇的脸瞬间白了白，看着凌厌那张死气沉沉却气场逼人的脸，竟一时说不出话。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从乡下回来的真千金，根本不是她以为的软柿子。

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漠然，可偏偏就是这种漠然，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心慌。

凌厌懒得再跟她耗，重新闭上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彻底摆出“请勿打扰”的姿态，语气里的驱赶明明白白：

“出去，我要睡觉。”

凌薇站在原地，咬了咬唇，心里又气又怕，却半点不敢再上前。

她狠狠瞪了凌厌一眼，转身快步走出病房，关门时都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再惹恼了这个“不对劲”的真千金。

病房门再次关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凌厌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麻烦，果然，睡觉才是最省心的事，至于其他的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