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就漫了上来。
白茫茫的,把整条巷子裹得严实。
夏栀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她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
窗开着一条缝,雾丝飘进来,沾在她的发梢。
陈序站在窗边,背影对着她。
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红绳,绳尾坠着一枚小铜铃,铃身没有花纹,却泛着旧光。
那铜铃,是昨夜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
夏栀没有问来历。
她下床,穿上鞋,脚步轻得没有声息。
走到陈序身侧,一起望向雾中的巷子。
老槐树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雾大。”夏栀说。
陈序点头。
“今天去老屋。”他说。
夏栀的指尖微微一颤。
“好。”
没有多余的话。
两人简单收拾。
夏栀从柜底拿出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平,纹路却依旧清晰。
陈序看着那双鞋,目光顿了顿。
他也有一双一模一样的。
在很远的地方,埋在一棵树下。
出门时,雾更浓了。
三步之外,看不见人影。
夏栀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棍,轻轻点着地面。
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她说。
“外婆牵着我走,一步一步,教我记砖缝。”
陈序跟在她身后,听着竹棍点地的轻响。
节奏很稳,和老槐树叶摆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外婆说,雾再大,路也不会错。”夏栀又说。
陈序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话里有话。
却没有拆穿。
雾里飘来淡淡的香,是巷口早点铺的味道。
蒸汽往上冒,混在雾里,模糊了天光。
两人走过早点铺,老板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包着包子。
像是看不见他们,又像是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夏栀的脚步没有停。
竹棍点地的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
老屋在巷子最深处。
门虚掩着,没有锁。
推开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叶上挂着雾水,沾在裤脚,凉丝丝的。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着,没有光。
夏栀先走进去,适应了黑暗才停下脚步。
陈序跟在她身后。
屋里的空气很闷,带着旧木与灰尘的味道。
正墙挂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的,人像模糊。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与夏栀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眼神更冷,更静,像看透了所有时光。
“是外婆。”夏栀轻声说。
陈序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盒盖没有关严,露出里面一点浅黄的纸角。
“有人来过。”陈序说。
夏栀的身体微僵。
她走到桌前,慢慢打开木盒。
里面的信纸散着,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桌角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细而深,像是金属划过。
夏栀捡起一张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字迹模糊,被雾水浸过,只剩下零星的笔画。
陈序的目光扫过墙角。
那里有一个小洞,洞口新鲜,像是刚被挖开过。
他蹲下身,指尖探进洞里。
触到一片冰凉的铜片。
很小,很薄,上面刻着一道浅纹。
与他掌心的痕,与树干的刻痕,完全一致。
他把铜片拿出来,放在掌心。
铜片瞬间发烫,与他的体温融在一起。
夏栀转过身,看到他掌心的铜片。
脸色没有变,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一分。
“找到了。”她说。
陈序抬头看着她。
“这是什么。”
夏栀蹲下身,与他平视。
雾从门口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纱。
“是外婆留下的。”她说。
“留着给该拿的人。”
陈序握紧铜片。
热意从铜片传到掌心,再传到心口。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埋在树下的东西。
也是一枚铜片,也是这样的纹路,也是这样的温度。
那时,有人告诉他。
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等到该出现的人出现,再交出去。
他望着夏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没有怕,只有一种早已注定的平静。
“你等很久了。”他说。
夏栀点头。
“从外婆走的那天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掌心的铜片。
“它等的,一直是你。”
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光线渐渐亮起来,照亮了墙角的洞,照亮了桌上的信纸,照亮了照片上女人的眼睛。
陈序站起身,掌心的铜片依旧发烫。
夏栀也站起身,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起望向门外。
雾开始散了,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树干上的刻痕,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