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倾盆,如苍天垂泪。
青砚城被一片浓稠黑暗笼罩,连绵雨幕洗不净街巷深处的寒意,反倒将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漫遍整座城池。
已是三更,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寝,唯有巡街士卒提着油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踏过积水长街。灯笼微光在雨水中摇晃,明明灭灭,照不亮前路半分阴霾。
城西,枯柳巷。
这里是青砚城最僻静的一隅,高墙深院,草木幽深,平日里连人声都极少听闻。今夜,一道凄厉惨叫,生生撕破了寂静。
“——死人了!死人了!”
士卒跌跌撞撞从巷中冲出,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灯笼哐当落地,火光在雨水中挣扎一瞬,便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衙役尽数赶到,将枯柳巷口团团围住。雨丝如针,扎在人脸上生疼,却无一人敢轻言半句,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人群之外,一辆并不张扬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雨里。
车帘被一双素白干净的手轻轻掀开。
率先走下的,是一位身着浅青色官服的少女。
她不过双十年华,身姿清挺,眉目干净利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雨水打湿鬓角发丝,贴在光洁额间,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更衬得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沉静得异于常人。
她是舒砚。
大理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案首,以断案精准、心思缜密、冷静过人闻名。再诡谲离奇的凶案,到她手中,皆能抽丝剥茧,直指真相。
旁人见了凶案现场多是惊惧、慌乱、作呕,舒砚却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扫过那扇朱漆大门,声音清淡无波:“现场可曾保护好?”
身旁衙役连忙躬身,声音发颤:“回舒案首,一发现便封了现场,无人敢动分毫。只是……里面的死状,实在太过诡异。”
“诡异?”
舒砚眉峰微挑,并未多言,只提着裙摆,稳步踏入院中。
一进院门,一股混杂着雨水、泥土与淡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不大,青石板铺就,雨水在石缝间积成水洼,倒映着天边沉沉夜色。正屋门前的空地上,赫然倒着一具男子尸首。
死者身着锦袍,看衣着便是家境殷实之人,此刻却双目圆睁,瞳孔放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仿佛临死前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存在的恐怖之物。
他咽喉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利落至极,不见多少鲜血,却一击毙命。
可真正让所有衙役心惊胆战的,并非伤口,而是死者左手袖口上——
一枚漆黑如墨、纹路繁复的印记。
那印记不似染料,不似刺青,如同自皮肉里渗出来一般,阴寒、诡异,在雨夜之中,竟似隐隐有黑气流转,看得人后颈发凉,毛骨悚然。
“墨印……”
舒砚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尸首,只借着灯笼微光细细打量。她眼神专注,呼吸平稳,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办案之人独有的冷静与锐利。
“又是这枚墨印。”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膝头,这是她思索案情时的习惯。
三日前,东城绸缎庄掌柜,死在家中,袖口同一位置,一模一样的墨印。
两日前,南城古董铺店主,死在铺内,袖口,墨印。
一日前,北城书生,死于荒废书院,袖口,依旧是这枚墨印。
短短三日,四条人命。
死者身份各异,贫富悬殊,互不相识,毫无交集。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死前极致的恐惧,以及——袖口那枚阴诡莫测的墨印。
此案一出,青砚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这是厉鬼索命,阴魂复仇,官府根本查无可查,破无可破。
上司压得紧,百姓慌得狠,这桩连环凶案,最终落到了舒砚头上。
“舒案首,您看……”衙役欲言又止,眼底藏不住恐惧,“这真的是人能做出来的吗?那印记实在太邪门,而且现场除了死者自己的脚印,半分痕迹都没有……”
没有凶手脚印。
没有凶器残留。
没有打斗痕迹。
完美得像一场不可能发生的谋杀。
舒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庭院。
雨还在下,沙沙作响。
她忽然目光一凝。
正屋屋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并未点燃,却在无风的雨夜之中,轻轻,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风。
连树叶都静止不动。
唯有那盏白灯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碰,微微摇曳,灯纸上的斑驳纹路,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狰狞。
舒砚眸色微深。
她缓缓抬眼,望向屋檐之上。
雨丝朦胧,夜色如墨,高处空无一人。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自黑暗之中落下,静静注视着她。
不是善意,不是好奇。
是冰冷,是审视,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打量。
“谁在那里?”
侍卫瞬间警觉,拔刀在手,厉声喝问。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却只换来一片死寂。
无人应答。
唯有那盏白灯笼,又是无声一动。
舒砚抬手,示意侍卫稍安勿躁。她一步步走到屋檐下,站在那盏灯笼前方,仰头凝视。
灯笼依旧安静,仿佛方才那两次晃动,只是众人眼花。
她垂眸,目光落在青石板上的水洼。
水洼清澈,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倒映着……
一双自高处垂落的鞋尖。
玄色云纹,不染半点雨水。
舒砚心头猛地一震。
她骤然抬头。
头顶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可方才水洼之中那清晰倒影,绝不是幻觉。
她再低头看向水洼。
倒影依旧。
只是这一次,水洼里,除了她的身影,还多了一道立在她身后的人影。
白衣胜雪,身姿孤绝,立于雨幕之中,周身竟无半滴雨水沾身。
舒砚霍然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男子静静立在庭院之中,白衣被夜色衬得愈发清冷,长发松松束起,容颜清俊得近乎不似凡人。一双眸子浅淡如雾,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古寒川,亦藏着千年孤寂。
他就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云端,与这人间烟火、这血腥凶案,格格不入。
“你是谁?”
舒砚心神微凛,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短刃之上。此人轻功高得骇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她竟毫无察觉。
男子并未上前,只静静站在雨里,目光淡淡落在那具尸首的袖口墨印之上,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股穿透雨幕的寒凉。
“谢辞寒。”
他报上姓名,语气平淡无波:“此印,名唤观凶印。”
“执印者,索命追魂,从无错杀。”
舒砚心头一震:“你认识这印记?你知道凶手是谁?”
谢辞寒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的双眼之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
舒砚只觉得脑海之中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这一刻,骤然觉醒。
她的眼前,世界骤然变了模样。
尸首之上,一缕淡淡的黑气缓缓缠绕,直指西方;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沉香气息;连那无形的、凶手离去的轨迹,都在她眼中,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黑线,清晰无比。
她能看见。
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一切。
看见——凶案残留的真相。
观辰眼。
她自幼便听家中老人提起,却从未相信过的传说。
竟在此时此刻,在这雨夜凶案现场,被眼前这个神秘白衣男子,彻底唤醒。
谢辞寒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异光,浅淡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舒案首。”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刺破雨幕。
“你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连环杀人案?
你以为,这墨印,只是凶手故弄玄虚的标记?”
“你错了。”
“这不是人间凶案。”
“这是——仙门落罪,执印行刑。”
话音落下。
那盏无风自动的白灯笼,骤然炸裂。
火光一闪而逝。
黑暗彻底吞没庭院。
死者袖口的墨印,在这一刻,黑气暴涨,如同活过来一般,在雨夜之中,缓缓蠕动。
舒砚瞳孔骤缩。
她终于明白。
她接手的,根本不是一桩人间奇案。
而是一场足以倾覆仙凡两界的——惊天秘辛。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