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人站在三楼走廊里。
301的门开着。
门缝里,那股黑色的液体已经不渗了。地上只剩一小滩,黑漆漆的,像干涸的血。
俞棂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声音发哑)我要进去。
桉泊没动。
白九也没动。
俞棂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转头看他们。

她就在里面。我得进去。
桉泊还是没动。
白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俞棂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快,快到白九来不及拦——
但桉泊伸手了。
一只手按在俞棂肩膀上,不轻不重。俞棂挣了一下,没挣开。

(回头)干什么?
桉泊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扇门。
盯着门缝。
盯着地上那滩黑色液体。

(急了)你让我进去!我求你了!她就在里面——
桉泊垂下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说:我知道。
但他还是没松手。
俞棂的眼眶红了。

(声音发抖)我求你了……三个月了……我每天来,每天看着她就那么躺着……今天她可能醒了,可能就在里面等我……你让我进去……
白九别开脸,没看。
桉泊沉默了很久。
久到俞棂以为他不会松手了。
然后——
桉泊松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在俞棂前面。

(愣住)桉泊?
桉泊没回头。他只是朝着那扇门走过去,步子很慢,很轻,像踩在冰面上。
白九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俞棂,跟上去。
三个人,一步一步,靠近那扇门。
三步。两步。一步。
桉泊停在门口。
他没往里看。
他只是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白九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
“沙沙”
“沙沙沙”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爬。
从门里面传出来的。
桉泊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瓶子。透明的,巴掌大,里面装着紫金色的液体。
他没砸,只是握着。
然后他跨进门槛。
门里面很黑。
应急灯的光只照到门口那一小块,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股“沙沙”声越来越近。
白九跟在桉泊身后,一脚踏进去,低头——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地上爬满了蜘蛛。
不是那种大的,是小的。指甲盖那么大,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地面。它们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角爬出来,从天花板往下掉。
有一只爬到白九脚边,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啪叽。”
踩到了。
他低头,那只蜘蛛已经被踩扁,黑色的液体溅上鞋边。液体还在动,想往鞋面上爬。
白九来不及喊——
桉泊手里的瓶子已经砸下去了。
“啪!”
紫金色的液体炸开。
紫色如水,向四周漫开。金色如根,疯狂地扎进地面。
金光蔓延之处,蜘蛛一只接一只爆裂。
“啪。”“啪。”“啪啪啪啪啪——”
像鞭炮。像爆豆。
密密麻麻的炸裂声在病房里回荡。
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剧烈蠕动,然后在触碰到紫色的瞬间——
消失。
三秒后。
病房安静了。
白九低头看地面。
干干净净的。连那滩之前渗进来的黑色液体都不见了。
只有那股焦糊味,还飘在空气里。

(小声)……没了?
桉泊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病房深处。
白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挂着一圈没干透的水渍。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还绿着。
没人。

(愣在门口)……小禾?
没人应。
他走进去,步子很慢,像怕惊醒什么。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先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凉的。他把被子掀开一角,床单平整,没有睡过的褶皱。枕头摆在正中间,微微凹下去一点,像有人枕过,又拍平了。
床头柜上那杯水,他盯着看了很久。
水还是满的。杯壁上那圈水渍,说明这杯水倒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但如果是昏迷的人,谁给她倒的水?
如果不是昏迷的人——
她自己倒的。

(跟在后面,四处打量)没有血。没有打斗痕迹。被子叠得这么整齐……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俞棂懂他的意思。
不像是被拖走的。
那她去哪了?

(转身)她昏迷三个月了,不可能自己走——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桉泊站在窗边。
没动,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盆绿萝。
白九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土是湿的。
不是浇过水的那种湿。是刚刚浇过,水还没来得及渗下去,表面还汪着一层。

(小声)有人来过。刚走。可能就几分钟前。
俞棂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楼下黑漆漆的,水管,墙壁,地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

(转身)不可能。她昏迷三个月,怎么可能自己爬起来浇花?
白九没说话。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杯水看了看,又放下。然后蹲下去,往床底下瞄了一眼。
空的。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五点。探视时间结束,护士让我走。

她当时什么样?

躺着。闭着眼。和之前三个月一样。
白九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这盆花,之前是谁浇的?
俞棂愣了一下。

我。每次来都浇。

昨天浇了吗?

浇了。
白九指了指窗台。

但今天又浇了。而且土还是湿的。
俞棂没说话。
他看着那盆绿萝。
叶子绿得发亮。是他养了三年的那盆。从家里搬来医院的那盆。小禾昏迷之后,他每天来,每天浇水,每天对着它说“她醒了记得告诉我”。
现在它被浇过了。
不是他浇的。

(声音低下去)那她……还活着吗?

(沉默两秒)活着。
俞棂看他。
白九的眼神有点飘。没看他,也没看别处,像是在想什么。

不知道在哪,但肯定活着。
他没说怎么知道的。俞棂也没问。
桉泊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动过。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白九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某个地方。
床头柜的抽屉。
白九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本子。
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卷起来,沾着灰。像是放了很久,又像是有人刚翻过。
白九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念)观察日志……四月七日,患者编号0317,情绪稳定,无异常……四月九日,患者编号0317,夜间躁动,需加强看护……
他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日期、编号、行为描述。有些条目被划掉了,有些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看不懂的符号。
翻到中间某一页,白九忽然停住。

怎么了?
白九没说话,把本子递给他。
俞棂低头。
那一页的中间,有一行字——
四月十五日,301患者,夜间出现异常,持续约三小时,记录附后。
俞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月十五日。
昨天。

(愣住)她……昨天出现过异常?

嗯。
俞棂往后翻。
记录附后,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再往后,整本日志的后半部分,全被撕掉了。
只剩参差不齐的纸根,贴在装订线上。

有人来过。比我们早。而且把这东西带走了。
俞棂合上本子,握在手里,没放回去。

谁?
白九没回答。
他看向桉泊。
桉泊还是那副样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想理。
白九忽然想起二楼那个女孩。
吊在电梯井里,眼睛像桉泊,淌着黑色的眼泪。
他咽了口唾沫,没往下想。

(把本子收进口袋)继续找。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应急灯闪着幽幽的绿光。

这层楼还有什么?
白九想了想。

你们医院……三楼一般都有些什么?

(愣了一下)护士站。档案室。别的病房。

先去护士站吧,护士站在哪?

走廊中段,靠右边。

走。
俞棂迈出病房。
白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301的门。
门开着。被子叠着。水杯满着。绿萝绿着。
像个陷阱。
他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人。
走廊很长。两边的病房门一扇挨着一扇,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白九路过一扇开着的门时,往里瞟了一眼。
空的。
但床上有人躺过的痕迹。被子掀到一半,枕头歪在一边,像是刚有人起来。
他停住脚步。

等等。
俞棂回头。

你看这个。
俞棂走回来,看了一眼那间病房。
床单皱巴巴的。被子堆成一团。地上掉着一只拖鞋。

有人住过。

不是住过。是刚起来。
他指了指枕头。

窝还是热的。
俞棂伸手摸了一下。
温的。

(愣住)人呢?
没人回答。
走廊尽头,应急灯闪了闪。
白九忽然觉得冷。
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他扭头往走廊深处看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扇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开着的那几扇,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嘴。
白九收回目光。

走。快去快回。
三人加快脚步,往护士站的方向走。
护士站在走廊中段。一个半圆形的柜台,台面上落满了灰。后面是几排铁皮柜子,柜门关着,上面贴着标签。
白九绕进柜台后面,拉开第一个柜子。
里面是空的。
第二个柜子,也是空的。
第三个柜子,塞满了档案。
他拿出来几本,翻开看了看。普通病历。发黄的纸,模糊的字迹,日期是好几年前的。
俞棂也在翻。他一本地翻,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
白九知道他找什么。
小禾的病历。
但翻了半天,没找到。

没有。
白九没说话。他盯着角落里一个柜子,那个柜子的门是锁着的。

那个。
桉泊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把锁。
他伸手,握住锁头,轻轻一拧。
“咔哒。”
锁断了。
白九:“……”
俞棂:“……”
桉泊拉开柜门。
里面只有几本档案。封面是新的,边角整整齐齐,和那些发黄的病历完全不一样。
白九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白九。照片。个人信息。后面跟着一长串记录——他的行动轨迹、接触过的人、出现过的地点。日期从一个月前开始,一天不落。
第二页:桉泊。照片。帽檐压得很低。个人信息那一栏是空的。记录只有一行:身份不明,持续观察。
第三页:俞棂。照片。记录从他进医院那天开始,到昨天为止。
第四页:小禾。照片。记录到她“失踪”那天。最后一行的字迹有点潦草:患者于夜间出现异常,后失踪,待查。
第五页:一个女孩。抱着洋娃娃。照片上的她笑得天真无邪,但那双眼睛——
白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正常的眼睛。
他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一整本,就这五页。

(盯着那本档案)这是什么意思?
白九没马上回答。
他把档案翻回第一页,盯着自己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翻到第二页,看桉泊那一行“身份不明,持续观察”,再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然后他合上档案,放回柜子里。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意思是……我们五个,被盯上了。

谁盯上的?

不知道。
俞棂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那个柜子,盯着那几本档案,盯着第五页上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女孩。

这医院……到底怎么回事?
白九没说话。

从进来开始,就没一件事对劲。腐潮,蜘蛛,那个吊着的女孩,三楼那些……那些东西。现在又冒出这个。
他指了指柜子。

我们被观察。被记录。被盯上。可我们做了什么?
白九还是没说话。

(转向他)你不是知道很多吗?流星雨,陨石,那些事。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白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了一眼桉泊。
桉泊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们,正盯着某个方向。不知道是在望风,还是在听,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白九收回目光。

你想听什么?

全部。
白九沉默了两秒。

全部我也讲不了。有些事我自己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

但你想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可以讲。
俞棂没说话。等他讲。
白九靠在柜台上,开始讲。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以为是流星雨。几千颗,从天上砸下来,亮得能把黑夜烧成白天。有人许愿,有人拍照,有人抱着对象在楼顶看热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就出事了。

什么事?

人开始不对劲。失踪的,死亡的,受伤的——陨石落下的地方附近,这种事特别多。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
他顿了顿。

再后来,全球各地都开始出现这种地方。不是陨石砸过的地方,是别的地方。莫名其妙就开始不对劲。

比如这里?

比如这里。
俞棂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失踪的人呢?去哪了?

不知道。

那些档案里的人呢?白九、桉泊、我、小禾、那个女孩。我们为什么被盯上?

不知道。

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白九没回答。
他看向走廊深处。
刚才那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或者说,能答上来的那些,他不想现在说。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的电流声,“嗞嗞”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然后——
笑声。
很轻。很短。像孩子。
又像——
俞棂的呼吸停了。
那个笑声……

(声音发颤)小禾?
没人回答。
笑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
往楼上去了。
白九往前迈了一步,想去追。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桉泊。
他摇了摇头。
白九愣了一下。

为什么?
桉泊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走廊尽头。
盯着那扇楼梯间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
黑漆漆的。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色的。
裙摆。
俞棂看见了。
他的腿先于脑子动了。

(伸手,一把拽住他)
俞棂挣扎,没挣开。

那是小禾!你看见了吗!那是小禾!
桉泊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盯着那条缝。
盯着那片黑暗。
门缝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笑声。
还在响。
越来越远。
像在等他们。
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白九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刚才俞棂问的那个问题:
“我们还能出去吗?”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现在他看着那扇门,听着那个笑声,忽然有一种感觉——
出不出去,可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重要的是,那个笑声的主人。
她是谁。
她想要什么。
以及——
她为什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