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收到那个案子的时候,正在律所加班。
深秋的傍晚,窗外的银杏叶子黄透了,起风了,银杏叶掉落一地,地面浅浅的鼓出了一个小山丘。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李奶奶以前住的院子门口也有一棵银杏树,每年秋天都落一地金黄的叶子,李奶奶会把叶子扫成一堆,晒干了装枕头,说能安神。
李婉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银杏叶子,看了很久。
“咚咚咚。”
敲门声把她拉回来。
“李律。”助理小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婉回了回神,脸上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声音淡淡的:“进”
“什么事?”
小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小姑娘二十出头,刚来所里一个月,是个实习生,做事勤快,就是有点怕她——所里人都说李律冷,不爱说话,不好接近。
“李律,有一个案件需要您处理。”小许把文件夹递过来,顿了顿,又补充道,“处理之前,赵主任说要找您谈谈话。”
李婉接过文件夹,没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上的案号。
“我知道了。”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许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李婉看她一眼:“还有事?”
“没、没有。”小许摇摇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婉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
然后她走出去,往赵主任办公室的方向。
——赵主任办公室
赵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有烟味飘出来。
李婉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进。”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她推门进去。
“主任,你找我”
赵主任背对着门,躺在宽大的皮椅里,吞云吐雾。烟雾从椅背后面升起来,整个人在烟雾中,显得神秘。
见李婉来了,赵主任缓缓转过身。
他四五十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常年应酬养出来的宽厚笑容。肚子圆鼓鼓的,典型的领导会有的啤酒肚,眉眼间都是从容,是那种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惊的从容。
他看见李婉,笑了笑,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李啊,来,坐。”
李婉没坐,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办公桌前。
赵主任也不在意,靠回椅背,眯着眼睛看着她。
“不错,”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来律所有近一年的时间了吧?”
“十一个月。”李婉说。
“十一个月。”赵主任点点头,“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你也是知道的。”
李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主任闭上眼,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口烟,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看着她。
“你这丫头,聪明,努力,业务能力强。在这一行,你很有天赋。”
他顿了顿。
“但是不够。”
李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太不知变通了。”赵主任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长辈式的规劝,“固执。要知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
李婉没有说话。她的双手垂在身侧,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捏住了衣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抬眼去看她:“你这丫头聪明努力,在这一行业你很有天赋,但是不够,太不知变通了,固执,要知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律师的职责是什么?”
“太不知变通了。”赵主任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长辈式的规劝,“固执。要知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
李婉没有说话。她的双手垂在身侧,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捏住了衣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被她这样看着,无奈地笑了笑。那种笑,像是大人看一个执拗的孩子,又像是老师看一个不听话但又不忍心责备的学生。
“小李,律师的职责是什么?”他问。
李婉没回答。
赵主任也没指望她回答。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背起来:
“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
他念得很熟,像是念了无数遍。
“你看,第一条就是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他看着李婉,“当事人把案子交给你,你要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打赢。至于他有没有罪,该不该判,那是法官的事,不是你的事。”
李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主任,”她的声音清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到底要说什么。”
赵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包容,还有一种过来人对年轻人的理解。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婉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慈祥。
“小李,”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要说一些推心置腹的话,“你的情况,我多少有所了解。”
李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一个人,不容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苦,我大概能想象。”赵主任说,“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要跟你说这些话。”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人要学会变通。”他说,“你还年轻,你的前途很光明。有些机会,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一辈子可能就错过了。”
李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却像是隔着一条会发光的无边的河。
窗外隐约传来风声,银杏的叶子簌簌作响。
赵主任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姑娘,从进来到现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反驳,不答应,不激动,不抗拒。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是深。
“行了,”他摆摆手,“你去吧。那个案子,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李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赵主任。”
“嗯?”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
“谢谢您。”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赵主任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走回自己的皮椅,长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烦躁,又重新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缭缭绕绕的,模糊了他的脸。
李婉回到自己办公室,发现小许正在她的办公桌前站着,她看到李婉回来了叫了声:“李律”
“还没走?”李婉看了她一眼“坐吧”
小许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了看李婉,又看了看办公桌对面那张椅子——那是一把新椅子,浅灰色的椅面,和屋里其他深色的家具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婉的办公室很整齐,整齐得不像有人常待的地方。桌上只有一个笔筒、一台电脑、一个文件夹。只有书柜里的书密密麻麻,被码得整整齐齐,按高矮排着。这把看起来多余的椅子似乎是半月前小许派给李婉当助理后多的。
小许慢慢走到那把灰色椅子前,坐了下来,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李婉。
窗外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慢慢悠悠的,一层又一层,压的很重。
李婉也坐了下去,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案件的基本信息。
被告人:王虎。性别:男。年龄:32岁。职业:个体经营者。
受害人:陈秋。性别:女。年龄:24岁。职业:无。
“无业?”李婉抬起头。
“嗯,”小许压低声音,“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出来打工,在饭店端过盘子,在洗脚城干过,最近好像没工作。这人……”她顿了顿,“挺惨的。”
李婉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证据那一页,她看得很仔细。
“受害人当晚报警,有医院检查报告,显示受害人身上有多处挫伤、抓伤,阴道有撕裂伤。有受害人陈述,详细描述了事发经过。有目击证人——王虎家隔壁的邻居,当晚听到有女人的哭喊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李婉抬起头:“邻居听到了?”
“嗯,”小许翻开卷宗,“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就住在王虎家隔壁。她说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在院子里坐着,听见隔壁有女人的声音,哭啊喊啊,喊救命,喊了大概半个小时。她耳朵背,听不太清,但肯定有人在喊。”
“她报警了吗?”
“没有。她说她以为是夫妻打架,没敢多管闲事。后来警察调查的时候找到她,她才说的。”
李婉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王虎的别墅区,监控怎么样?”
小许摇摇头:“没有。那个别墅区比较老,各家各户都是独立的,门口没有公共监控。王虎家门口也没装监控,他说他嫌麻烦。”
“也就是说,除了那个邻居老太太的证言,没有其他客观证据能证明陈秋是被强行带进去的?”
“对。陈秋是自己走进去的,据王虎说,他们是网友,约好那天见面的。陈秋到了他家,两人喝了点酒,发生了关系,是自愿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陈秋突然翻脸,告他强奸。”
李婉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李婉翻到最后一页。
王虎的照片贴在那里。
寸头,肥头大耳,脖子和脑袋几乎一般粗。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眯着,笑得很油腻。
李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小许在旁边站着,见她盯着照片不动,小声开了口:
“李律,这个王虎……”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是个暴发户。”
李婉没抬头。
小许继续说:“他家原来在城郊,前几年拆迁,老房子换了好几套。他爸早年就不在了,他妈开了个麻将馆,街面上的人都叫她王妈。王虎自己没个工作,也没个正形,成天晃来晃去的。”
她说着说着,话匣子像是打开了。
“他名下有个小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挂个名,专门让他舅舅打理的。他自己啥也不干,就指着那些房租和分红过日子。我听人说,他在他们那片儿横着呢,看谁不顺眼就骂,骂完了还要动手。”
李婉的手指停在照片旁边。
小许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补充道:“一个月前,他刚因为打架被拘了七天。”
“因为什么?”李婉问。
“抢车位。”小许说,“他把车往人家店门口一停,人家店主出来说两句,他上去就是一巴掌。人家报警了,他还不依不饶的,当着警察的面骂人家‘臭外地的’。结果呢,拘留七天,罚款五百。”
小许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忿。
“出来之后他还跟人吹呢,说那七天就当是度假了,里面的人对他可客气了,给他端茶倒水的。其实就是仗着他妈托人打点了关系,在里面没受罪。”
李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小许又看了一眼那张脸,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上嘴,小心翼翼地去看李婉的表情。
李婉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把照片那一页合上,又翻回了案件的基本信息。
李婉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
“不接。”
小陈愣了一下,立马点点头,拿起文件夹要走。
门还没关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进来:“李律师!李律师!”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冲进来,胖,矮,头发染成红色,烫着小卷发,穿着件大红的毛衣,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底,被眼泪冲成一道一道白痕。
她扑通一声跪在李婉面前,抱着她的腿,手腕上的好几个金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吵人耳朵,她嚎啕大哭:“李律师!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是被冤枉的!他是冤枉的!”
李婉被她抱住腿,动不了,低头看着她。
那女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光打雷不下雨,大红的毛衣皱成一团,跪坐在冰冷的地砖就是不肯起来。
“你起来。”李婉说。
“我不起来!李律师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那女人抱得更紧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她说着,真的准备把头往地上撞
李婉看着她,表情没变。
“小陈,把她扶起来。”
小陈上前去拉那女人,那女人死命挣扎,不肯起来。小陈拉不动,回头看李婉。
李婉站在原地,由着她抱着腿,等她闹够了,慢慢安静下来,李婉看了她一眼:“进我办公室说。”
王妈立马爬起来,小许准备扶她落了个空,他们一起进了办公室,小许进来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婉冷冷开口,“你儿子的案件我看过了,你凭什么说他冤枉?”
王妈抬起头,脸上的粉底被眼泪冲成一道一道的沟壑,露出下面红通通的肉:“他跟我说的!他说他没有!那个女的自己愿意的!她自己愿意的!我儿子那么优秀,那个贱人就是想高攀我们家才……”
“他说的,我凭什么信?”李婉冷笑一声。
“我有钱!”王妈的声音尖起来,“我出八十万!八十万!李律师你帮我打这个官司,这类的官司只有你最厉害……”
八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李婉在沉思。
“李律师……”王妈看着李婉思索的表情,知道有戏,慢慢抓住李婉的手,谄媚的笑丝毫没有当时的哭意“李律师你帮我打这个官司,事成之后我再给你50万,我有的是钱。”
李婉沉默了好一会甩开了王妈的手:“多的我不要。”
王妈愣住了,连连点头:“行!行!只要能打赢这场官司,李大律师说什么都行。”
她说着说着,又假意哭起来。
李婉看着她,没再说话。
“李律,”小许在旁边小声说,“您考虑一下,其实咱们……”
“不用考虑。”李婉打断她,“这案子我接了。”
“回去准备材料。”李婉说,“明天上午来所里签合同。”
王妈笑嘻嘻地离开,小许送走王妈,李婉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天快黑了,最后一缕光照在银杏叶子上,那些叶子金黄得几乎透明,像一把把燃烧的小扇子。
“李律,”小许跟进来,犹豫着说,“这个案子……真的……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你就算赢了也会被人唾骂,这不是毁您自己的名声吗?”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为了钱……吗?”小许的声音很轻。
李婉没回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我妈死的时候,我没钱给她办葬礼。以前的老邻居借了我两万块,后来我用了三年才还清。”
小许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没敢接话。
“钱这东西……”李婉喃喃道,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留下一句“下班吧。”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点点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婉一个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银杏叶子上,那些叶子变成了暗金色,却好像生命到了尽头,醒来属于自己的死亡,在风里摇摇欲坠。
她合上文件夹,拿起包,关灯,锁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墙壁上倒映出她的影子。二十几岁,扎着低马尾刘海挂在耳后,深色套装,十分干练,花一般的年纪神情却像是经历了几十年的磨难的人才有的沉重。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银杏叶子的味道,叶子似乎腐烂了……
她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