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日噤若寒蝉的夜王府,今日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囍字。廊下挂满红绸,影影绰绰间,仆人们脚步匆匆,低眉顺眼,连交谈都压着嗓子。
今天是夜王府的大日子——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夜王爷娶亲了。
娶的是丞相府的嫡女。
仆人们私下议论时,不免有些唏嘘。本来与夜王有婚约的是将军府的独女南晴婉。
可南将军战死沙场后,树倒猢狲散,将军府日渐没落,只剩下那个体弱多病、温婉可怜的孤女。如今这婚事落到丞相府头上,也不知是福是祸。
“那位丞相府的大小姐,怕是要吃苦头了。”有人小声嘀咕。
……
夜幽冥迈进婚房所在的院落时,周身还带着未散尽的戾气与怒火。门口的丫鬟们见了,吓得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垂首行礼,心里越发同情起房内的新娘。
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
房内红烛摇曳,那人安静地坐在床沿,盖着红盖头,头微微低垂,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膝上。几缕青丝垂落,散在红色的喜服上。
夜幽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今夜不过是走个过场,等宾客散尽,他连正眼都不会给这个丞相府送来的女人。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纤弱的身影,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难过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夜幽冥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烦躁。
他抬脚上前,刚想开口,却忽然发觉不对。
那人的呼吸太平稳了。隔着几步远,他甚至能看见她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一下,一下,绵长而均匀。
夜幽冥眯了眯眼,脚步停在原地。他盯着那个低垂的头颅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千傲天那个老狐狸,想用一桩婚事牵制我,简直是痴心妄想。”他的声音磁性低沉,在寂静的婚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夜幽冥等了几息,又往前走了一步,加重了语气:“本王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若不是圣命难违,凭你也配踏入我夜王府?”
还是没有回应。没有颤抖,没有抽泣,没有强装镇定的僵硬,只有均匀的呼吸。
夜幽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烛光在她身上跳跃,映出喜服上细密的金线纹路。
他一把扯下了盖头。红色的绸布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少女肤白胜雪,一张娇俏的鹅蛋脸,眉眼舒展,唇色粉嫩。她的头微微歪着,眼睛闭得很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睡得很香。
嘴角还挂着一点水光痕迹,像是梦里正吃着什么好东西。
夜幽冥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盯着她嘴角那点水光,盯着她因为睡得太沉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上不来下不去。夜幽冥闭了闭眼,胸口那股火气梗在那里,烧得他烦躁,却又无处发泄。
她从始至终都没醒过。
从他进门,到他说话,到他站在她面前,她一直在睡。他刚才那些话,她一句都没听见。
夜幽冥低头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该怒?她根本没听见,怒给谁看?该冷着脸走?她怕是明日醒来都不知道他来过。
他垂眸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寸许的地方。手指动了动,却没有落下去。那点水渍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用袖口轻轻拭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
夜幽冥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毫无察觉,睡颜安静,眉眼间尽是浑然天成的娇憨。
他就这样看了几息。
然后猛地直起身,后退半步。
盯着袖子上那片濡湿的痕迹,夜幽冥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在干什么?
狠狠一甩袖子,抬手想把眼前的人推醒。可手伸到一半,看着她那张睡得香甜的脸,又停在了半空。
她睡得那样沉,那样毫无防备,像是完全不担心自己身处何地、面对何人。
夜幽冥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半晌,缓缓垂下,没有再动。
窗外,几个丫鬟正竖着耳朵贴在门边。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吓得险些叫出声来。
夜幽冥大步跨出门槛,脸色阴沉得吓人。
“明日一早,”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让她搬出崇德殿,住到清幽阁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丫鬟们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清……清幽阁?
那个传闻闹鬼、偏僻荒凉、连下人都不愿去的清幽阁?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问:“那……今晚谁去清幽阁点灯?”
另一个答:“不用点,那地方早就没人去了。”
没人再说话。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烛火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