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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橹穆:无声鼓点

雨终究是没下下来,但那股子闷气压在人胸口,直到傍晚才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吹散了些。暮色四合,胡同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火,饭菜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独属于雨后傍晚的、微腥的清新。

王橹杰和穆祉丞回到家,放下鼓和琴,谁也没提再去西厢房练一会儿。那股在舞台上耗尽的劲儿,似乎还没完全缓过来,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后的松弛。王橹杰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早上出门前泡的黄豆已经胀开了,便随口说了句:“打点豆浆喝?清淡点。”

穆祉丞“嗯”了一声,挽起袖子去拿石磨。小小的石磨是前房主留下的,笨重,但磨出的豆浆格外香浓。王橹杰负责添豆子和水,穆祉丞则握着磨柄,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推着。乳白的浆汁顺着石槽流进下面的木桶,发出单调而安宁的“咕噜”声。豆香弥漫开来,混着石磨微微发热后散发的、淡淡的石头气息。

磨完豆,滤渣,上锅煮。王橹杰蹲在灶膛前看火,橘红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汗湿后略显疲惫、却又格外平静的脸。穆祉丞站在锅边,用长勺轻轻搅动,防止糊底。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声、豆浆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渐起的虫鸣。

豆浆煮好,撒一点点盐,盛了两大碗。就着中午剩的槐花饭和一点咸菜,便是简单的一餐。吃得浑身暖洋洋的,额角冒了层薄汗,那点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也终于随着这温热的食物,彻底沉淀下去,化作四肢百骸懒洋洋的舒适。

吃完饭,王橹杰照例洗碗。穆祉丞则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不少,深蓝的天幕上,几颗早亮的星子怯怯地闪着。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却很舒服。

“明天,”王橹杰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站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天,“估计天该晴了。”

“嗯。”穆祉丞应道,目光落在墙角那丛在暮色里显出墨绿轮廓的夜来香上。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鼓的,带着蓄势待发的生气。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那点汗意被晚风吹干,才一前一后回了屋。洗漱,上炕。王橹杰躺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却又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放松。他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闭上眼的穆祉丞,忽然问:“你说……能过吗?”

穆祉丞没睁眼,只是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颤了颤。“不知道。”

“也是,”王橹杰自嘲地笑了笑,“管他呢。反正……痛快了。”他说着,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手臂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眼前却还是晃动着舞台上刺眼的白光,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最后一声雷霆般的鼓响,和琴弦崩到极致时发出的、几乎要撕裂空气的锐响。血液似乎又有些微微的沸腾,但很快,又被身下炕席传来的、坚实温暖的触感,和身边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温柔地抚平了。

“睡吧。”穆祉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

“嗯。”王橹杰闭上眼,不再去想什么结果、通知、舞台、掌声。那些都远了,模糊了。此刻真实的,是身下这方温暖的炕,是窗外细碎的虫鸣,是身边这个人清浅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面终于敲痛快了之后,安然沉睡的鼓。

夜,深了。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照旧。扫地,做饭,吃饭,偶尔去西厢房,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去“排练”。更多时候,只是随意地拉一段,敲几下,像饭后散步一样自然。那曲《松涛》似乎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肌肉记忆和灵魂深处,不再需要反复研磨。他们甚至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或者种点别的什么菜。

第三天下午,雨终于下来了。先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雨声掩盖了其他所有声响。王橹杰和穆祉丞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雨水在院子里汇成小小的溪流,沿着青砖的缝隙蜿蜒,冲刷着泥土和落叶。空气里充满了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清新又腥甜的气息。

“这雨,”王橹杰伸出手,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下透了,地里的庄稼该高兴了。”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檐下挂成的雨帘。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疏淡,仿佛融进了这无边无际的雨声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雨水由远及近,然后,院门被“哐哐”拍响,夹杂着刘婶扯着嗓子、被雨声割裂得有些变调的喊声:“橹杰!小穆老师!电话——!文化馆又来电话了——!”

王橹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穆祉丞也缓缓站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王橹杰从穆祉丞平静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像被雨滴惊起的、极小的一圈涟漪。他自己胸腔里那面安睡了两天的鼓,也毫无预兆地,重重敲了一下。

他没拿伞,就这么冲进了雨幕里。穆祉丞顿了顿,也跟了出去,顺手从门后拿了把旧油纸伞,撑开,快步追上他,将大半边伞遮在他头顶。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脚下的积水瞬间湿透了鞋袜。但王橹杰感觉不到,他只是闷头往前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全是哗哗的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跑到小卖部门口,刘婶正撑着伞站在屋檐下,看见他们,连忙指着里面:“快!电话还通着呢!”

王橹杰几步冲进去,抓起柜台上的话筒,手有些抖,声音也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发紧:“喂?我、我是王橹杰……”

电话那头还是那个戴眼镜干事的公事公办的声音,但在哗哗的雨声背景音里,似乎也少了些平日的刻板,多了点人味儿:“王橹杰同志啊,通知你们,初选通过了。复选是下周六下午,还是工人文化宫,不过是大剧场。准备个八分钟左右的完整节目,具体时间安排和注意事项,明天会有人把书面通知送到你们留的地址。就这样。”

“通、通过了?”王橹杰重复了一遍,似乎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嗯,通过了。复选好好准备。”干事说完,似乎就要挂电话。

“等等!”王橹杰急忙喊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个……评委……有没有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几秒,干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感慨的语气:“评委会的老师……评价很高。说你们的节目……有生命,有劲儿。让继续保持。好了,我还有事,再见。”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嘈杂的雨声和小卖部电视机的喧闹声里,显得单调而遥远。

王橹杰握着话筒,僵在那里,耳朵里还回荡着干事最后那句话——“有生命,有劲儿”。

通过了。

评价很高。

有生命,有劲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有些空白的大脑,激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的涟漪。

“通了?”穆祉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平静,但王橹杰能听出那平静底下,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紧绷。

王橹杰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握着话筒。他看见穆祉丞站在小卖部门口,半边身子被雨打湿了,旧油纸伞歪在一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白,但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通了!”王橹杰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压不住的、巨大的笑意和激动,“复选!下周六!大剧场!评委说……说咱的节目有生命!有劲儿!”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咧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眶发热,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流下来,也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穆祉丞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看着他脸上肆意横流的雨水(或许还有泪水),看着他眼里迸发出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亮光。然后,很慢地,很慢地,穆祉丞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甚至称得上灿烂的弧度。那笑容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像阴雨连绵的午后,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万丈金光。

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还攥着话筒的、有些颤抖的手。他的掌心也有些凉,带着雨水的湿意,但很稳,很用力。

王橹杰反手紧紧握住,握得指节发白。两人就这么站在嘈杂的小卖部门口,在哗哗的雨声和好奇的张望中,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对方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什么也说不出来,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过了好一会儿,王橹杰才想起还握着话筒,连忙挂回去,对着一旁笑眯眯看着他们的刘婶胡乱道了谢,然后拉着穆祉丞,冲进依旧滂沱的雨幕里。

油纸伞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两人就这么在雨里奔跑,任由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湿透了全身,却只觉得畅快,痛快!好像要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喜悦,通过这疯狂的奔跑和雨水,彻底宣泄出来。

跑过湿滑的胡同,踩起一路水花。路过王家门口时,院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王橹杰忽然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身边同样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惊人的穆祉丞。

“去……告诉老头?”他问,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破碎。

穆祉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上前,用力拍响了院门。

门很快开了,是王母,看见他们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吓了一跳:“哎呦!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她连忙侧身让开。

两人走进堂屋,带进一身雨水和寒气。王父正坐在藤椅里,就着灯光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们的样子,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爸,妈,”王橹杰喘匀了气,看着父母,脸上雨水还在往下淌,但笑容怎么也止不住,眼睛亮得吓人,“我们……初选过了。评委说我们的节目好,有生命,有劲儿。下周六,文化宫大剧场,复选。”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王母“啊”了一声,惊喜地捂住嘴,眼睛瞬间就红了,看看王橹杰,又看看穆祉丞,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父放下报纸,目光在浑身湿透、却像两株被雨水冲刷后反而更显青翠挺拔的树一样的两个年轻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橹杰兴奋得发光的脸上,又移到穆祉丞虽然沉静、眼底却同样燃着暗火的眸子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橹杰几乎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硬邦邦的、泼冷水的话。

终于,王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冷硬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平静:

“淋了雨,去换身干衣服。你妈熬了姜汤,喝了驱寒。”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但补充的那句话,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下周六……我跟你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