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包到后半程,气氛已经彻底松快下来。王母絮絮地说着街坊邻里的闲话,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考上了大学。王橹杰偶尔搭腔,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穆祉丞那边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灵巧翻飞的手指,心里那点不真实的、巨大的喜悦,才慢慢沉淀成踏实的暖流,顺着血脉,淌遍四肢百骸。
穆祉丞一直很安静,只偶尔在王母问到时,简短地答一两句。他包饺子的动作越来越慢,指尖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拂过装着那只银镯子的口袋,微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像一颗沉静的心跳,稳稳地落在他心口。
最后一盖帘饺子包完,日头已经西斜。金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也透过窗户,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边。王母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煮饺子。王橹杰也跟着进去帮忙。堂屋里又只剩下穆祉丞和王父。
王父依旧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变幻的云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哼着一支调子很老的、断断续续的歌谣。穆祉丞听出来,是本地流传很广的一出梆子戏里的唱段,讲的是游子归家,风雪夜叩门。
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副泛黄的老照片上。照片里是年轻时的王父王母,中间站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年纪,剃着个小平头,咧着嘴傻笑,缺了颗门牙——是王橹杰。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副模样。穆祉丞看着,嘴角不知不觉地,又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看什么?”王父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出神。
穆祉丞收回目光,坦然道:“看橹杰小时候。”
王父也转过头,看向那张照片,目光变得悠远。“这小子,小时候皮得很,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一天消停。为这,我没少揍他。”他说着,嘴角竟也扯出了一丝近乎笑意的纹路,虽然很快又绷紧了,“后来非要去学那劳什子鼓,说是听见鼓声就走不动道。我跟他妈拦不住,由他去了。没想到,这一敲,就敲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穆祉丞脸上,那目光不再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叙述:“你们俩……在一块儿,多少年了?”
穆祉丞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从认识到现在,二十年了。真正在一起……断断续续,也有十多年了。”
“二十年……”王父喃喃重复了一句,目光又投向窗外,晚霞在他浑浊的眼底跳跃,“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他没说。但穆祉丞听懂了。怪不得分不开,怪不得绕了一大圈,还是要回来。
“他那脾气,犟,认死理,不懂拐弯。”王父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穆祉丞听,“跟他那鼓一样,一下是一下,敲在点儿上,震天响;敲歪了,也能把人耳朵震聋。这些年……没少让你受气吧?”
穆祉丞摇摇头,声音很平静:“没有。他对我……很好。”
王父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你也是个实心眼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近乎疲惫的通透,“这世上的路,千千万万条。你们选了最难走的那一条。往后……风雨少不了。两个人,得互相撑着,才能走得远。”
穆祉丞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王父的目光,那双眼睛不再浑浊,反而有种看透世情后的清亮。他郑重点头:“我明白,王叔。”
“嗯。”王父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语气终究是软和了些,“明白就好。”
厨房里传来王母喊“开饭”的声音,混杂着锅铲碰撞和水沸的响动。王橹杰端着满满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脸上被热气熏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饺子来咯!爸,祉丞,快,趁热!”
年夜饭就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菜很简单,却丰盛:红烧肉油亮亮地堆了尖,糖醋鱼翘着尾巴,炸丸子金黄酥脆,还有几碟凉菜,中间是两大盘白胖胖的饺子。王母还特意开了一瓶存了好久的白酒,给每人都倒上了一小盅。
四个人围桌坐下。橘黄的灯光暖暖地照着,饭菜的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氤氲出一种模糊的、近乎虚幻的温馨。
“来,动筷子,都别愣着。”王母先夹了块鱼,放到王父碗里,又给王橹杰和穆祉丞各夹了一个大肉丸子。
王父没说什么,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皱了皱眉,却又舒展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王橹杰早就等不及了,连着吃了好几个饺子,烫得直吸气,又忙着去夹肉。穆祉丞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偶尔给王橹杰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
席间话不多,但不再有令人窒息的沉默。王母偶尔问起王橹杰在云南的事,王橹杰挑着轻松的说了些,绝口不提苦处。王父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喝口酒,目光在儿子和穆祉丞之间逡巡,眼神复杂,却不再有尖锐的抵触。
吃到一半,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绚烂的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炸开,透过窗户,映亮一小片堂屋。
“到点儿了!”王橹杰兴奋地放下筷子,跑到院子里,把他们买的那挂一千响的鞭炮挑在竹竿上,用香点燃引信,然后飞快地跑回廊下,捂住耳朵。
“噼里啪啦——!”
震天的响动在小小的院子里炸开,红色的纸屑纷飞,硝烟味浓烈地弥漫。火光映亮了王橹杰兴奋的脸,也映亮了站在他身后、微微含笑的穆祉丞,和倚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的王父王母。
鞭炮放完,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奇异的寂静。随即,更远处、更密集的鞭炮声像潮水般涌来,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岁的伊始。
回到屋里,继续吃饭。王母又下了一锅饺子,是白菜馅的,特意给王父盛的。“尝尝,小穆拌的馅,咸淡正好。”
王父夹了一个,吃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春晚开场的音乐声从隔壁电视隐约传来,桌上的菜也下去大半。王橹杰脸上泛着酒意的红,话比平时多了些,眼睛亮得惊人,看看父母,又看看身边的穆祉丞,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王父似乎也喝得有点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王橹杰给他倒水时,他却睁开了眼,接过杯子,低声说了句:“少喝点,你那胃。”
“哎,知道了爸。”王橹杰嘿嘿笑着应了。
收拾碗筷时,王母坚决不让穆祉丞动手,只让王橹杰帮忙。穆祉丞便陪王父坐在堂屋。王父又闭上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哼的还是那支梆子戏的调子,这次哼得完整了些。
穆祉丞静静听着。等王父哼完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王叔,您刚才哼的,是《风雪夜归人》里‘叹五更’那段吧?”
王父猛地睁开眼,诧异地看着他:“你听过?”
“嗯。”穆祉丞点头,“我爷爷爱听戏,小时候常带我去戏园子。这出戏,梆子腔的苍凉劲儿,很特别。”
王父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又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苍凉。但也……有劲儿。就像人活着,再难,总得有个念想,有个归处。”
他说着,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不时被烟花照亮的夜空,声音低了下去:“以前不懂,总觉得路就该笔直地走,人就得按着老辈的规矩活。现在……老啦,有些事,看不惯,可也……拦不住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穆祉丞,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去,变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慈和的微光。
“往后……常来。”他说,不是命令,也不是客套,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淡的陈述,“家里,添两双筷子,热闹。”
穆祉丞的心,被这句话狠狠烫了一下。他看着王父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王父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他又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敲着那支苍凉又韧劲十足的梆子腔调子。
王橹杰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父亲闭目养神,指尖轻叩;穆祉丞安静地坐在一旁,侧耳倾听,昏黄的灯光给他们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那么和谐,那么……像一幅他曾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画面。
他站在门口,鼻子又开始发酸。他用力吸了吸,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穆祉丞的肩膀。
“不早了,”他声音有些哑,“咱……回去吧?让爸妈早点休息。”
穆祉丞抬起头看他,点了点头。两人起身,向王父王母告辞。
王母把他们送到院门口,拉着王橹杰的手,又看看穆祉丞,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路上黑,慢着点。明天……早点过来,初一得吃团圆饭。”
“哎,知道了妈,明天一早就来。”王橹杰用力抱了抱母亲。
回去的路上,鞭炮声已经稀落下来,只有零星的、顽强的炸响,点缀着深沉的夜色。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和饭菜香。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是春晚熟悉的小品和歌声。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是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和脚下积雪被踩实后“咯吱咯吱”的轻响。
走到自家院门口,王橹杰拿出钥匙开门。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团温暖的光晕。西厢房的窗下,那面老鼓静默地立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像一个忠诚的守望者。
王橹杰关好门,转过身,在灯笼暖红的光晕里,看着穆祉丞。穆祉丞也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王橹杰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手臂收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埋在穆祉丞的颈窝,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穆祉丞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有淡淡的松香,有年夜饭的烟火气,还有……家的味道。
“祉丞……”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喜悦与哽咽,“我们……有家了。”
穆祉丞抬起手,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宽阔的、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像安抚一个长途跋涉、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实的暖意,“我们回家了。”
夜空深处,一朵硕大的烟花骤然绽放,将半个天际映得亮如白昼,也瞬间照亮了这小院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和那面静立无言、却仿佛在无声共鸣的老鼓。
绚烂的光华转瞬即逝,夜空重归深邃的墨蓝。而人间,这小小院落里的灯光,温暖,坚定,彻夜长明。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