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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橹穆:无声鼓点

日子在扫雪、练琴、等消息中,不紧不慢地滑过去几天。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场,不大,刚好能盖住前一天的脚印。王橹杰每天雷打不动,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雪。从自家门口,到胡同口,再到……王家院门前的那么一小段。他总是沉默地扫,不多言语,扫干净了就回来,也不进去。王母在门后悄悄看过几次,抹着眼泪,没开门,也没喊他。

穆祉丞看在眼里,没多问。只是每天王橹杰扫雪回来,锅里总有滚烫的姜汤,或者一碗熬得稠稠的粥。晚上,西厢房的灯总是亮很久,胡琴声有时清越,有时低回,像在跟谁无声地对话。王橹杰有时会在门外听,有时就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打着拍子,目光落在穆祉丞专注的侧脸上,一落就是很久。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气难得放晴,薄薄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把连日的阴霾驱散了些。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扫尘,准备祭灶,空气里飘着糖瓜和灰尘混合的、带着年味的特殊气息。

一大早,王母来了。

她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站在院门外,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是王橹杰开的门,看见母亲,愣了好几秒。

“妈?您怎么来了?”

“今天……小年。”王母声音不大,眼睛往院子里瞟,“家里……蒸了点粘豆包,你爸说,让、让送点过来。”她说着,把竹篮往前递了递,眼睛却看向听到动静走出来的穆祉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叫出名字,只点了点头。

穆祉丞走过来,接过竹篮,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谢谢阿姨。进来坐吧。”

“不、不坐了。”王母连连摆手,又看了王橹杰一眼,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家里还一堆事……那个,你爸他……腿还是不利索,但精神好点了。昨天,还念叨你来着。”

王橹杰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那我……晚点过去看看。”

“哎,好,好。”王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又飞快地看了穆祉丞一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小穆啊,橹杰他……胃不好,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吃不了太硬太凉的,你……多看着点他。”

说完,也不等回答,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快步走远了。

王橹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很久没动。穆祉丞拎着竹篮,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半晌,王橹杰才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他伸手揭开竹篮上的蓝布,里面是白白胖胖的粘豆包,挤挤挨挨,冒着香甜的热气。最上面,还放着两个小小的、用红纸包着的灶糖。

是王父每年小年,雷打不动要买的样式。

穆祉丞也看着,然后轻声说:“晚上,包点饺子吧。韭菜鸡蛋馅的,你爸……以前是不是爱吃?”

王橹杰猛地抬头看他,眼眶瞬间就湿了。他一把将穆祉丞连人带篮子紧紧抱住,脸埋在他颈窝,身体微微发抖。

穆祉丞没动,任由他抱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去换件衣服,我们去买韭菜。”

傍晚时分,饺子包好了,圆滚滚地摆了两盖帘。穆祉丞还特意多拌了份肉馅,给王橹杰解馋。热气在小小的厨房里蒸腾,带着面香、菜香和年节特有的暖意。

王橹杰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仔细梳过,看着那两盖帘饺子,又看看穆祉丞沾了面粉的侧脸,喉结滚了滚:“要不……你就在家等我?”

穆祉丞正往锅里下饺子,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淡淡说了句:“一块儿。”

王橹杰便不再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提着保温桶和装了粘豆包、灶糖的竹篮,再次走向胡同深处。这次,王橹杰没在门前停留太久,深吸口气,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王母,看见他们手里提的东西,又看看站在王橹杰身侧、神色平静的穆祉丞,愣了一下,连忙侧身:“快,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比上次暖和些,炉子烧得旺,王父依旧半靠在炕上,但气色似乎好了点,身上盖着的被子也薄了些。看见他们进来,尤其是看见穆祉丞,他眼神闪了闪,没像上次那样立刻露出敌意,只是嘴角绷紧了,目光落在王橹杰手里的东西上。

“爸,妈。”王橹杰把东西放在炕沿的小桌上,“祉丞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热着。妈,拿碗筷来,趁热吃。”

王母“哎”了一声,忙去拿碗筷。穆祉丞则默默打开保温桶,饺子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王父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那冒热气的饺子。

王橹杰舀了一碗,递过去:“爸,您尝尝?”

王父还是没接,目光却从饺子移到了穆祉丞脸上,看了他很久。穆祉丞垂着眼,站在一旁,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你包的?”王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穆祉丞抬眼看过去,目光清澈。

“韭菜……不老?”

“挑的嫩尖。”

王父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碗饺子。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炉火轻微的“噼啪”声。王母拿着碗筷,站在炕边,有些无措。

终于,王父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饺子。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然后又夹起一个。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父一连吃了三四个,才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看向穆祉丞:“盐……淡了点。”

穆祉丞点点头:“下次我注意。”

“下次”两个字,让王父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王母道:“盛一碗,你也吃。”

王母“哎”了一声,眼眶又红了,背过身去抹眼泪,又赶紧盛了碗饺子,挨着炕沿坐下,小口吃起来。

王橹杰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他也盛了碗,挨着穆祉丞,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穆祉丞没动筷子,只是静静坐着。

王父吃完了碗里的饺子,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到穆祉丞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复杂。

“你……”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那胡琴……还拉着?”

“嗯,拉着。”穆祉丞回答。

“靠这个……能吃饭?”

“能。”穆祉丞声音平静,“有演出,也教学生。够用。”

王父沉默片刻,又问:“他呢?”眼睛看向王橹杰。

“鼓也打着。”王橹杰立刻接话,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我们……在一块儿练,有时候也接点活儿。爸,我们没胡闹,我们能把自己日子过好。”

王父没接他这话,只是看着穆祉丞:“他那性子,莽,轴,认死理。小时候没少惹祸。”

穆祉丞抬眼,迎上王父的目光,清晰地说:“我知道。但他不坏,心里有数,也有担当。对在乎的人和事,他能豁出命去护着。”

这话不知触动了王父哪根神经,他眼皮猛地一跳,嘴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吃饭吧。”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又夹了个饺子。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但气氛,却不再是上次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王母偶尔会小声问王橹杰几句在外面的情况,王橹杰也低声回答。王父始终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吃饺子,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吃完,穆祉丞起身要收拾碗筷,被王母按住了。“我来,我来,你们坐着。”

王橹杰也站起来帮忙。两人一起把碗筷收到厨房。王母在水池边洗刷,王橹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一阵发酸。

“妈,”他低声说,“您和爸……保重身体。有事就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王母低着头,水声哗哗,掩盖了她低低的啜泣。“嗯,知道。你……你们也好好的。小穆他……是个细致人,有他在,妈也……放心点。”

王橹杰鼻子一酸,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了抱母亲瘦削的肩膀。“妈,对不起……”

“别说这个。”王母用力摇头,擦干手,转过身,红着眼眶看着他,“只要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爸他……就是嘴硬,心其实早就……那天你们走了,他盯着门口看了好久。那包茶叶,他让我收起来了,没让扔。”

王橹杰喉头哽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回到里屋,王父已经重新靠回被垛,闭着眼睛,像是累了。王橹杰和穆祉丞对视一眼,轻声说:“爸,妈,那我们……先回去了。您们早点休息。”

王父“嗯”了一声,没睁眼。

两人走到门口,王父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浓重的倦意:

“路上滑,看着点。”

王橹杰脚步猛地顿住,背脊僵直。穆祉丞也停了下来。

几秒后,王橹杰才哑声应道:“哎,知道了,爸。”

走出王家院子,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胡同里没有路灯的地方一片漆黑,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的灯光,和屋檐下挂着的、在寒风里微微摇晃的红灯笼,映着地上未化的积雪,一片朦胧的光晕。

王橹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是穆祉丞。

王橹杰手指颤了颤,随即紧紧反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处,是对方微凉的体温,和自己滚烫的、微微汗湿的掌心。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牵着手,在寂静的、挂满红灯笼的雪巷里,慢慢地走。

快到家门口时,王橹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穆祉丞。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远处灯笼的红光,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穆祉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

“嗯?”

“谢谢。”

穆祉丞没问他谢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橹杰也没再解释,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穆祉丞的脸颊,拇指指腹在他微凉的皮肤上缓缓摩挲。然后,他低下头,将一个带着雪夜寒气和满腔滚烫情意的吻,印在了穆祉丞的额头。

“回家。”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回家。”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俗世的寒风与目光都关在外面。门里,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温暖的,正在一点点被夯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