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的指节叩在办公桌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地窗外是深秋的冷雨,把整座城市浇得像块浸透了墨汁的海绵,连带着他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染上了湿冷的粘稠感。
“张桂源那边,还没松口?”他头也没抬,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群躁动的蚂蚁,爬得他眼仁发酸。但真正让他烦躁的,是文件右上角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星途娱乐,张桂源的公司。
特助小陈在旁边站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陈总,星途的法务刚发了最后通牒,说如果我们明天中午前不撤掉对‘炽焰’组合的竞业限制起诉,他们就会公开我们上半年并购案里的……一些补充协议。”
陈奕恒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帽上的金属纹路硌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补充协议?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是他为了打垮竞争对手,用了些不太光彩的手段留下的尾巴,本以为早被他埋进了土里,没想到张桂源竟然挖了出来。
这个张桂源,总是这样。像条藏在暗处的蛇,平时看着温吞无害,甚至在商业酒会上碰到,还会端着酒杯冲他笑,眼角的痣随着笑容微微晃动,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可一旦咬住猎物,就绝不会松口。
陈奕恒深吸一口气,将钢笔扔回笔座,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想要什么?”
“星途刚拿下一个海外综艺的独家代理权,需要我们旗下的视频平台黄金时段引流,而且……”小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张总说,想跟您单独见一面,就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单独见面?陈奕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这三年来,他和张桂源在商场上打得头破血流,从抢项目到挖艺人,再到互相举报税务问题,哪次不是剑拔弩张?单独见面?怕不是鸿门宴。
“告诉张桂源,协议我可以撤,但引流不可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车水马龙,“至于见面,让他滚。”
小陈脸色一白,刚想说什么,陈奕恒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缩——是母亲的护工。
他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李姐?我妈怎么了?”
“陈先生,您快来市中心医院!老太太刚才突然心梗,现在在抢救室!”护工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能听到刺耳的仪器滴答声。
陈奕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突然断了。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连文件都忘了合上。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尤其是这两年,全靠药物吊着,可从没像这次这么凶险。
电梯急速下降,镜面里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摸出手机想给助理交代后续,手指却在通讯录里顿住了——除了工作伙伴,他竟然想不出该给谁打个电话。父母离异早,父亲在国外重组家庭,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后来母亲病倒,他更是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身边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车子在雨幕里疯跑,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刷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就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护工李姐蹲在走廊角落抹眼泪。
“怎么样了?”他抓住李姐的胳膊,声音发颤。
“刚进去半小时,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李姐哽咽着,“陈先生,您别太着急,老太太吉人天相。”
陈奕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才想起医院禁止吸烟,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医生,看都没看就接了:“喂?”
“陈奕恒。”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冽,带着点被电流过滤过的沙哑,是张桂源。
陈奕恒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张桂源?我告诉你,别来烦我……”
“我在医院楼下。”张桂源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刚从楼上下来,看到你的车了。阿姨情况不好?”
陈奕恒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我奶奶住这层,过来送点东西。”张桂源的声音顿了顿,“抢救室门口?我过去找你。”
没等陈奕恒拒绝,电话就被挂断了。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张桂源走得不快,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头上,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他眼角的那颗痣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点突兀的墨渍。
“刚炖的鸽子汤,给我奶奶的,分你点。”张桂源把保温桶递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手,而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陈奕恒盯着那个保温桶,没接。他不明白张桂源在搞什么鬼。前一秒还在用补充协议威胁他,下一秒就跑来医院给她送汤?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奕恒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拉开拉链,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消毒水的味道。“阿姨之前住院,我在这碰见过两次。”他轻声说,“她挺喜欢跟我说话的,说你小时候总抢邻居家的糖吃。”
陈奕恒的心猛地一抽。母亲确实跟他提过,住院时认识了个“挺好的年轻人”,每次来都陪她聊会儿天,只是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工作,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是张桂源。
“协议我让法务撤了。”张桂源忽然说,视线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引流的事,我让他们重新拟方案,不占你黄金时段,午夜档怎么样?就当……帮个忙。”
陈奕恒怔住了。他看着张桂源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竟看不出什么情绪。这个张桂源,和他认知里那个步步紧逼、睚眦必报的对手,似乎有点不一样。
“为什么?”陈奕恒忍不住问。
张桂源转过头,目光和他对上。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碎冰,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等阿姨没事了,”他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请我吃饭。”
话音刚落,抢救室的灯突然灭了。医生推门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陈奕恒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思绪都凝固了。他看着医生,等着那个或许能决定他后半生的答案。而张桂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医生的嘴唇,仿佛比他还要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