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九月的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香樟树被晒透后的苦涩香气。
林语惊站在市一中那扇爬满常春藤的铁门外，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般，迈进了校门。
“念安！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银杏树下传来。宋芷柔穿着崭新的校服，裙摆飘飘，像只骄傲的白天鹅，正冲她挥手。
林语惊——现在叫沈念安，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跑过去：“芷柔，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宋芷柔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校门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我就是想早点见到你。对了，你哥今天送你来的吗？”
沈念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脑海里浮现出今早沈家别墅里的画面。
那个男人坐在餐桌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财经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那是沈砚，她的继兄，也是宋芷柔暗恋了十几年的“砚哥哥”。
“没有。”沈念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了几分，“我自己坐车来的。”
“啊？”宋芷柔有些失望地撇撇嘴，随即又凑近她，脸颊微红，压低声音问道，“那……你哥最近在家有没有提到我？比如，有没有问起我的事？”
沈念安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像是吞了一颗未熟的青梅。
她想起昨晚在客厅，沈砚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转着车钥匙，随口问了一句：“宋芷柔那个丫头，以后还会来家里吃饭？”
当时她以为他是在嫌弃，便乖巧地回答：“芷柔说她最近在学做菜，想请你尝尝。”
沈砚当时只是嗤笑了一声，眼神晦暗不明：“让她别浪费时间。”
可现在，看着宋芷柔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沈念安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在宋芷柔眼里，沈砚的冷漠是“高冷”，沈砚的嫌弃是“傲娇”。
“他……他没提。”沈念安撒了谎，声音有些干涩，“可能最近公司的事比较忙吧。”
宋芷柔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也是，砚哥哥那么优秀，肯定忙。不过没事，等会儿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我把给他带的便当给你，你帮我转交给他好不好？”
又是这样。
沈念安苦笑。
从高一开学到现在，宋芷柔这个“闺蜜”兼“青梅竹马”，几乎把所有对沈砚的心意都寄托在了她身上。因为她是沈砚的妹妹，所以她成了两人之间最完美的传声筒和快递员。
“好。”沈念安点点头，接过宋芷柔递过来的精致便当盒，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发烫。
“念安，你真好！”宋芷柔开心地抱了抱她，“要是没有你这个闺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你哥。”
闺蜜。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沈念安的心上。
她当然知道宋芷柔的好。宋芷柔家境优越，性格开朗，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和沈砚站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们从初中就是同学，宋芷柔从未因为她是“拖油瓶”而看不起她，反而处处照顾她。
可是，只有沈念安自己知道，这份“好”建立在怎样危险的流沙之上。
她喜欢沈砚。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而是女人对男人那种蚀骨焚心的爱恋。
这种念头从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看着沈砚脱掉衬衫露出精壮的腰腹时，就生了根，发了芽。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被理智浇灭，反而疯长成了一片吞噬她的荆棘丛林。
“念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宋芷柔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事。”沈念安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可能是有点中暑。”
“那快进去吧。”宋芷柔拉着她往教学楼走，“对了，你哥今天来学校是有什么事吗？我听说校董会要来视察。”
沈念安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收缩。
她当然知道沈砚为什么来。
今早出门前，父亲沈父特意叮嘱：“念安啊，砚儿今天代表沈家去学校捐建图书馆，你也跟着去露个脸，毕竟是沈家的孩子，要大方得体。”
这是父亲的爱，也是父亲的枷锁。
沈父待她极好，视如己出。正是因为这份厚重的父爱，她才更不能背叛。她是沈家的女儿，沈砚是沈家的儿子。他们是名义上的一奶同胞，是受法律保护的兄妹。
她不能，也不敢。
“我……我不去了。”沈念安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芷柔，你去吧。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作业没写完，我想在教室补一下。”
宋芷柔愣了一下：“啊？可是你哥……”
“他有你陪着就够了。”沈念安打断她，低下头，不敢看宋芷柔的眼睛，“而且，最近哥哥好像心情不太好，不太想让我跟着。”
这又是半个谎话。
事实上，今早她想跟在沈砚身后时，那个男人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随后便迈着长腿上了车，连车门都没给她留。
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却又心如刀割。
宋芷柔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砚哥哥最近肯定是因为联姻的事烦心，脾气才这么差。念安，那你先休息，我这就去帮你哥解围！”
说完，宋芷柔像只欢快的小鸟，提着裙摆朝办公楼的方向跑去。
沈念安站在原地，看着宋芷柔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了办公楼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挺拔的男人身影。
那是沈砚。
她爱了十年，却注定要辜负一生的男人。
“哥……”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称呼，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既然不喜欢我，既然有了宋芷柔，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为什么会在十二岁那年，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家？
为什么会在她噩梦惊醒时，坐在床边哄她入睡？
为什么要在她第一次来例假害怕得哭出来时，红着脸帮她去买卫生巾？
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曾天真地以为那是爱，直到十四岁那年，她看到沈砚对着宋芷柔的照片发呆。
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对她的好，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宠爱，只是沈家大少爷的绅士风度。
而她，却把这份宠爱，当成了爱的养料。
“沈念安，你真是个傻子。”
她擦干眼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去往教学楼的路，也是通往自我放逐的路。
从今天起，她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妹妹”。
一个懂事的、听话的、远远看着他幸福的——妹妹。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办公楼的那扇窗户后，沈砚并没有看文件。
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楼下那个孤单离去的背影上，眉头紧紧锁住。
“少爷？”身后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校董们快到了。”
沈砚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那个丫头，跑什么？”
刚才在楼下，宋芷柔像只蜜蜂一样围着她转，她却低着头，连个笑脸都挤不出来。
她是不高兴吗？
还是……在躲着他？
“沈念安，”沈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用力，将那支烟捏得粉碎，“你是我的妹妹，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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