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薄得像一层蒙在窗玻璃上的纱,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边角堆着的乐谱上。显得张若饴皮肤更白了一点,她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视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
昨晚在宿舍楼下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翻涌。王麓那令人楚楚动人的模样,脸颊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双她曾经熟悉到能读出所有情绪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里面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和克制。争执时绷紧的下颌、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有最后转身时,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那些碎片反复盘旋,压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下意识蜷了蜷肩膀,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后收拢翅膀的蝶。她不敢去深想自己昨夜那些生硬冷漠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是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可等到独处安静下来,那些话就全部折回来,轻轻扎在她心上。
我怎么会一直再想…

这时李新桐悄悄靠了过来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清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张若饴猛地回神,肩膀轻轻一抖,慌忙抬眼看向来人。李新桐拎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将纸张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先侧过头,温和地看她。

早上过来找你,是和你商量艺术节表演的事。咱们之前敲定的曲目,我改了一小段衔接的地方,你看看合不合适。
啊?我真的要上吗?


嗯嗯嗯

要不你独唱…
不要!!!


哎呀,你看看嘛(递过去)
张若饴垂眸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音符,视线飘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
可是我看不懂…


没关系,你只要记住词就好了

我教你调子就行
(接过)

可目光扫过一行行音符,脑子里还是不断跳出昨晚和王麓对峙的画面。她攥着纸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纸张边缘被捏出浅浅的折痕。
李新桐安静看了她几秒,把简谱收了回来,不打算再逼着她看乐谱。她微微倾身,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过于敏感

你一早上都闷闷的,是不是昨天晚上,和王麓碰面之后,有话没说,心里很难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张若饴强撑着的平静外壳。她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视线落在桌面木纹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迟疑很久,才再次开口解释
嗯……我总忍不住去想昨晚

我当时说了很重的话,我本意不是想那样的。

她现在过的也很好…我也没有办法和她继续…

说到这里,张若饴顿了一下不再往下说

你不用这样

这样也对你的心里也不好受啊
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只能用冷淡把她推开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格,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一旦察觉到快要失控,第一反应就是竖起厚厚的围墙,用冷漠隔绝一切。可围墙立起来之后,困住的不只是靠近的王麓,还有她自己。
本来张若饴想拒绝了,可是那时王麓的吻太过于急促热烈,让她挣脱不开,也不想挣开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件不小心摔裂的东西。

就像你和王麓昨晚的吻…她对你的吻,就像胶水一样。在修复,在拼接…

自从你们的关系破裂之后,没办法一瞬间就复原回原来完好无损的样子。想要再次复合,需要一种很慢的胶水,就是耐心还有长久的爱。这种胶水不会一下子抹平所有裂痕,它只能一点点,慢慢把分开的两边重新连在一起。
听到这话,张若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茫然,怔怔看着李新桐。

你昨天的狠心,不是你的错。

只是你们需要时间

修复一段感情,不是回到没有破损的时候,而是带着裂痕,愿意重新试着靠近。不用逼自己一下子接纳所有,慢慢来就好。
这番话像一股温温的水流,慢慢淌开堵在张若饴心口的郁结。她愣了很久,鼻尖微微发酸,慌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压下翻涌的湿意。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我怕我一松口,又会回到之前那种乱糟糟的状态,最后还是会伤害彼此。


先做好眼前的事。表演的事我们慢慢打磨,至于你和王麓,不用强迫自己给出答案。如果哪天,你们愿意试着好好说一句话,那就是很好的开始了。胶水粘合,本来就是很慢很慢的事。
张若饴盯着纸上的音符,心里沉甸甸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少许。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终于不再死死攥着纸张,慢慢放平,认真跟着李新桐的讲解,一点点看起修改后的简谱。
一整个上午,张若饴都在反复回味李新桐说的话。修复胶水。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反复掂量一个陌生又柔软的道理。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回宿舍,独自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风卷着操场边上的槐树叶,沙沙响,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却依旧没法完全驱散心底的忐忑。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张若饴拿了自己的乒乓球拍,独自走到球场。球拍是她用了很久的旧拍,胶皮边缘有磨损,握在手里是熟悉的踏实感。她拉开架势,对着发球机反复练习拉球,白色的小球一次次起落,在球台上弹起清脆的声响。
汗水顺着鬓角慢慢往下滑,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借着打球消耗心里纷乱的情绪,每一次挥拍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可脑海里依旧会时不时闪过王麓的脸。
不知道打了多久,发球机的嗡鸣在耳边淡去,她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安静站在球场围栏外面。
张若饴挥拍的动作骤然顿住,球拍停在半空中。白色的小球落在台面上,滚落到地上,弹了两下,停在草坪边。
那道身影依旧亮人刺眼
王…王麓…

她依旧穿着风纪委员的制服,臂章端正别在袖口,原本利落的黑发被风拂动几缕。她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站在围栏外,目光落在张若饴身上,没有急切,没有昨夜争执时的紧绷,眼神是很柔和的,像傍晚慢慢沉下来的晚风。
张若饴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球拍手柄,指节瞬间绷紧。拘谨感一下子裹住她,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双脚像钉在了原地,视线躲躲闪闪,不敢长久和王麓对视。
王麓看懂了她的退缩,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放轻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开口

打完了吗?能不能和我去旁边林子里的亭子坐一会儿?我不会说让你为难的话。
她的声音很温柔,褪去了昨夜争执里的委屈和尖锐,平缓得像一汪静水。
张若饴唇瓣轻轻抿紧,目光飘忽,落在脚下的塑胶地面上,耳尖悄悄泛热。她脑子里响起李新桐早上说的话——修复胶水,不用一下子和好,哪怕只是愿意搭话,也是一点进展。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几十秒。风穿过球场,卷起地上一点细碎的草屑。张若饴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球拍垂在身侧,她很小幅度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点点头)

得到答复的瞬间,王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却没有表现得激动,只是克制地微微颔首,率先转身,朝着操场后方那片栽满香樟的小树林走去。
林间铺着落下来的褐色碎叶子,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响。枝叶交错,把刺眼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光斑,落在地面和两人身上。木质凉亭藏在林子深处,四根柱子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浅淡木纹,石桌石凳干干净净。
似乎是专门因她们而建的一般
张若饴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带着迟疑,走到石桌边,选了离王麓最远的那一侧坐下。她把球拍放在腿上,双手搭在球拍面上,脊背微微绷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放不开的拘谨,视线一直落在石桌粗糙的纹路上面,不敢抬眼去看王麓。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王麓没有急着开口,她先安静看了张若饴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还有微微泛红的耳尖。她放缓呼吸,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柔软。

昨天晚上,是我太急了。

我不该突然拦住你,逼着你给我一个答案,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没有…


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我一直想着,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可我忽略了,你早就不想再往前走了。我之前一直逼你,是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她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微风吹动着她的发丝

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奢求我们马上变回以前。我只是……不想再和你一直这样僵着,每次偶遇,只剩下争吵和冷漠。
张若饴的指尖顿住,胸腔里轻轻一颤。她抿着唇,沉默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我……我不是故意要对你那么凶。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筑起高墙,一言不发地躲开,可在这片安静的树林亭子里,在王麓没有逼迫的温柔里,她竟然愿意说出这句解释。
王麓的眼底柔和了几分,她没有凑近,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生怕再给张若饴带去压迫感。

我知道。
王麓轻轻点头,声音温软

我能感觉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自己也不好受。
我很怕。

张若饴的声音微微发颤,肩膀向内收了收,拘谨地把膝盖往一起并拢
我怕我们再靠近,最后还是会分开,会有更多难堪。我只会用躲开和冷淡保护自己,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我懂,所以我们不用着急

就像坏掉的东西,想要粘好,要有修复的胶水。胶水干得很慢,不能急着把两块碎片用力按在一起,太急了,反而会再次裂开。
张若饴怔怔看向王麓。原来不止李新桐是这么想的。

我们可以慢慢来。

不用一下子消除所有隔阂。不用像从前一样无话不谈,甚至不用频繁见面。只是下次偶遇的时候,不用再针锋相对,不用连一句简单的话都不肯说。

就只是……可以好好搭一句话,就够了。
风穿过香樟枝叶,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吹起张若饴鬓边的碎发。她盯着王麓安静温柔的侧脸,心里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细细小小的缝隙。
她依旧拘谨,依旧没有办法放下所有防备,没办法坦然地和王麓像从前一样相处。心底的不安还在,那些曾经的难过和顾虑,也没有消失。可是这一次,她不再只想转身逃离。
张若饴沉默许久,喉咙轻轻滚动一下,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一点发紧
嗯嗯

王麓听到这个字,眼底漾开很浅很浅的笑意,很淡,克制又珍惜,没有得寸进尺,没有立刻提出更多要求。她只是安静看着张若饴,不再继续追问沉重的话题,主动换了轻松一点的话头

刚刚看你打球,状态很好
嗯,你要来吗

王麓愣了愣
确实啊
好久了…已经好久…没有在打乒乓了…

嗯,可是我没有球拍。在宿舍呢
张若饴的手指轻轻捏着球拍边缘,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她还是紧张,还是拘谨,和王麓之间依旧隔着一道没有完全弥合的裂痕,可那道裂痕之上,已经有透明的、缓慢凝固的胶水,悄悄牵住了两边。
那…我有的话…你来吗


嗯嗯嗯(笑)
(笑了)

他们没有和好,没有解开所有心结,很多藏在心底的委屈、不安、顾虑,依旧沉沉放在那里。
但至少,他们不再只剩下冷漠和争执。
他们愿意停下互相刺伤的姿态,愿意试着好好说话。
这一点点松动,就是修复胶水,第一次,慢慢起效的痕迹。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的光穿过枝叶,铺满凉亭的石桌。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坐着,没有再多说沉重的心事,只是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简短的话,林间风声绵长,安静,却不再是让人窒息的僵持。
而角落里某人还在偷拍哦

(已经拍了照片发给李新桐)

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哦,桐桐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女朋友

嘿嘿(听到这话高兴死了)

慢慢来吧,已经有了个好开头了
慢慢铺陈的节奏,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