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是在黄昏时分落下来的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是细得像棉线、黏得像旧糖丝的冷雨，黏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黏在行道树秃掉的枝桠上，也黏在瓜子垂落的银白长发上 他站在旧书街最末尾那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店铺门口，指尖捏着一枚刚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硬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淡的白

贪财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习惯，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每一枚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都比人类脸上那些千奇百怪的表情更好懂 开心是什么？嘴角上扬，眼睛弯起，可他见过有人笑着把刀捅进别人怀里 伤心是什么？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可他也见过有人哭着接过装满钱的信封 唯有钱，数字清晰，重量明确，不会骗人，不会让他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只被丢进暖炉里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店铺的木门是松垮的，推开门时发出一声冗长的、像是老人叹息般的“吱呀”，灰尘在从窗缝漏进来的昏光里跳舞，落在堆叠得比人还高的书脊上 瓜子讨厌灰尘，也讨厌这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味，可他更讨厌外面的雨——雨会打湿他的头发，会让他的衣领变得冰凉，会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些撑着伞并肩走过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他读不懂，像一本封皮华丽却没有文字的书，徒增烦躁

他的脚步很轻，猫一样踩在积了薄灰的木地板上，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浅淡的光 书店的主人是个缩在柜台后面打盹的老头，下巴上的胡子缠在一起，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瓜子对此毫不在意，他本就不擅长和人交流，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交流

“别碰最里面那排”

老头突然闷声说了一句，声音含糊得像含着棉花，吓了瓜子一跳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银白的发丝扫过肩头，指尖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情绪，像冰面裂开的细缝，听不出好奇，也听不出畏惧

“那排书，会让人找不该找的东西”老头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扫过他的脸，又很快闭上，“尤其是你这样的，心里空着一块的小家伙”

瓜子皱了皱眉

心里空着一块？他不觉得 他有足够多的存款，有一间干净整洁、从不会有人打扰的公寓，他的生活精准得像钟表，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麻烦的人际关系，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不明白老头在说什么，也不想明白

他避开了最里面那排书，指尖随意划过身边的书脊 书的种类很杂，有泛黄的童话，有磨损的诗集，有印着陌生文字的画册，还有一些封皮破烂、连书名都看不清的旧书 他对文字没有特别的喜好，读书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打发时间、且不需要和人接触的方式 他挑书的标准很简单——薄，便宜，字大，不用费脑子

可今天，他的指尖却停在了一本格外厚重的书上

书是深黑色的封皮，没有书名，没有作者，边缘被磨得发毛，页脚卷得像被猫啃过 它被夹在两本色彩鲜艳的小说中间，突兀得像一块落在蛋糕上的煤球 瓜子本来想挪开手，他不喜欢厚重的书，搬起来费力气，也卖不上好价钱——哦，他偶尔也会把看完的旧书拿去卖掉，这是他攒钱的小习惯之一

但鬼使神差地，他把这本书抽了出来

重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压在他的掌心，像一块微凉的铁 他走到窗边唯一一块能透进光的地方，弯腰，将书放在落了灰的窗台上，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用指腹擦去封皮上的灰尘，没有图案，没有纹路，只有一片纯粹的、压抑的黑

他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目录，没有序言，开篇就是大段大段细腻到近乎粘稠的文字，写的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黄昏，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潮水卷走所有来过的痕迹，写的是明明身边站着很多人，却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

瓜子看不懂

他皱着眉，金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潮水退去而难过，不明白为什么身边有人还会觉得孤独，不明白文字里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像是湿棉花一样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们不像开心，不像伤心，不像愤怒，也不像平静，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身上感受到过的、陌生的触感

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指尖拂过粗糙的纸张，纸张的边缘刮过他的指腹，带来一点细微的疼 这种疼他懂，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被针扎、被猫抓是一样的，清晰，明确，好理解 可书里的文字带来的感觉，他不懂

书里的故事在慢慢铺展，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跌宕的剧情，只有细碎的、日常的片段：一起走过的小巷，一起喝过的温水，一起看过的落日，一起说过的、没什么意义的废话 然后，离别 不是生离死别，不是轰轰烈烈的争吵，是悄无声息的走散，是回头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是那些曾经温热的片段，慢慢变成冰冷的回忆，再也回不去

是BE

瓜子第一次知道这个词，是在书的最后一页

不是故事的结尾，是故事结束后，空白的一页上，用浅灰色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很小的留言：

【我写尽了所有温柔的开头，却只敢留下一个BE的结局.因为只有遗憾，才会被永远记住.】

字迹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却又藏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瓜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柜台后的老头打了个响亮的呼噜，久到他的腿站得发麻，他都没有移开目光

他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是遗憾，不懂为什么遗憾会被记住，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刻意写一个不好的结局 他的生活里没有遗憾，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用钱买到，买不到的他就干脆不要，不会难过，不会惦记，不会有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可这行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他那块一直空着、他以为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不疼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凉掉的牛奶，喉咙里滑过一丝微凉，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平稳地跳动，没有加快，没有变慢，没有开心的悸动，也没有伤心的沉坠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合上书，转身走向柜台，硬币在他的口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本书，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黑皮书，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没有报价，只是慢悠悠地说：“这本书不卖”

瓜子的眉峰皱得更紧了，金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贪财的人，最讨厌别人说“不卖”这三个字，这意味着他不能用最擅长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可以加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币，数额不多，但足够买下这家书店里所有最旧的书，“双倍，三倍，都可以”

老头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破锣，他摆了摆手：“不是钱的问题 小家伙，这本书会带你去找你根本不该找的东西，等你找到了，你就会知道，现在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日子，有多好”

“我要找的，就是那个BE结局”

瓜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他像一只认准了目标的猫，一旦盯上，就不会轻易松开爪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本书，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所谓的BE结局，他只是觉得，那行浅灰色的留言，像一根线，缠在了他的银白发丝上，只要他不找到，这根线就会一直扯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瓜子都觉得不耐烦，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老头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拿走吧，不用钱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 只是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回头的时候，别怨任何人”

瓜子没有听懂后半句话，他只听到了“不用钱”和“拿走吧”

不用钱，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既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又没有损失一分钱，完美符合他的习惯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抱着那本厚重的黑皮书，转身走出了书店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夕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碎金，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瓜子抱着书，走在空无一人的旧书街上，银白的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边淡淡的霞光

书抱在怀里很沉，却让他觉得莫名的安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纯黑的封皮，指尖轻轻敲了敲

BE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舌尖划过唇齿，没有味道，却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叫做“好奇”的情绪

这种情绪，他依旧不懂

就像他不懂，为什么路过的一对情侣会相拥而笑，为什么街边的流浪猫会对着空碗发出委屈的叫，为什么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会让他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只知道，从翻开这本黑皮书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那台精准得无可挑剔的钟表，开始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偏差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柜台后的老头慢慢站起身，走到最里面那排被禁止触碰的书架前，伸手抽出了一本和瓜子怀里一模一样的黑皮书 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和最后一页截然相反的字：

【寻找BE的人，终将亲手写下属于自己的结局.】

老头的目光落在窗外瓜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轻轻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与此同时，旧书街的另一头，一个红短发的男生正抱着一大袋零食，慌慌张张地跑过湿漉漉的路面，橙色的瞳孔里满是焦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豆花要的抹茶蛋糕被我挤扁了，她肯定要生气了……”

是油条，神经大条到永远记不住别人的喜好，却会因为青梅竹马的一句随口提及，跑遍整条街去买一块蛋糕 他跑得太急，没有看到迎面走来的瓜子，两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砰——”

油条怀里的零食撒了一地，瓜子怀里的黑皮书也掉在了地上，厚重的书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油条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的零食，一边捡一边道歉，语气里满是愧疚

瓜子没有说话，他蹲下身，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掉在地上的黑皮书，弯腰将它捡起来，用指腹仔细擦去书封皮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漠的他

油条捡完零食，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瞬间愣了一下

银白的中长发，精致得像陶瓷娃娃的脸，金色的瞳孔冷得像冰，周身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疏离气息，偏偏动作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细腻，像一只傲娇的猫

“你没事吧？书有没有摔坏？我赔你！”油条挠了挠头，红色的短发乱糟糟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丝毫没有察觉到瓜子身上的冷漠

瓜子抬眼，扫了他一眼

红短发，橙色瞳孔，一脸慌张，语气真诚，脸上的表情丰富得让他眼花缭乱 他看不懂油条眼里的愧疚，也听不懂油条语气里的歉意，只觉得这个人很吵，很麻烦，还弄脏了他的书

“不用”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淡，抱着书，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油条一眼

油条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摸了摸头，一脸困惑：“奇怪的人……不过长得真好看”像猫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扁掉的抹茶蛋糕，又哀嚎一声，抱着零食继续往前跑，把刚才的碰撞抛在了脑后

瓜子没有回头

他抱着那本黑皮书，走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公寓的方向在城市的另一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硬币 他的脚步很慢，指尖一直摩挲着书的封皮，心里反复想着那行浅灰色的留言

寻找那个BE结局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不知道找谁问，不知道这个过程会遇到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多了一个目标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本看似普通的黑皮书，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和那些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产生交集的人，一点点，缠绕在了一起

风又起了，吹起他银白的长发，遮住了他金色的瞳孔

城市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冷硬的轮廓被柔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那一点温热，像藏在绒毛里的暖，无人知晓

他的寻找，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注定的BE结局，也在时光的尽头，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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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可以找我点餐番外小故事（除瓜子左向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