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 仙督推举大会,定在三月初八。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仙门百家都动了。
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冷笑,有人等着看笑话。可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来了。金麟台的议事厅,坐得满满当当。
聂清弦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腰悬断刃,头发高高束起。身后,是二十名刀卫——温宁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脸色严肃。
门口,有人小声议论。
“她就是聂清弦?”
“杀了温若寒那个?”
“杀了金光善那个。”
“听说她还要当仙督?”
“呵,一个女人……”
声音忽然停了。
因为聂清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
可那人的腿,软了。
她收回目光,走进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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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蓝曦臣坐在左侧,温润如玉,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蓝忘机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江澄站在另一边,抱着手臂,板着脸。看见她,他别开眼,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金子轩坐在金氏的位置上,有些紧张,但坐得很直。孟瑶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中小世家的宗主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脸上带着善意,有的目光闪烁。
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
晓星尘和宋岚。
他们没有坐,只是站在最后面。晓星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宋岚面无表情,可眼睛一直看着场中那个玄色的身影。
更远的地方,薛洋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糖。他今天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隔着窗户看着里面。
有人认出他,小声议论。
“那不是薛洋吗?”
“他怎么在这儿?”
“听说在义城待了三年,跟晓星尘学的。”
“学什么?学杀人?”
“不知道……”
薛洋听见了,也不恼。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那人被他看得一哆嗦,不说话了。
薛洋笑了,把糖塞回嘴里。
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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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开始了。
按照惯例,先由各家发言。蓝氏、江氏、金氏,还有那些中小世家,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说着客套话,说着场面话,说着无关痛痒的事。
聂清弦站在那里,听着。
她没有坐下。
从进来到现在,她一直站着。
有人注意到了,窃窃私语。
她不理会。
只是站着。
一个时辰后,客套话说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蓝曦臣身上。
蓝曦臣站起来。
他走到中央,站在聂清弦身边。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议事厅。
“今日仙门百家齐聚,是为了一件事——仙督之位。”
他顿了顿。
“曦臣有一言,想请诸位听听。”
没有人说话。
蓝曦臣看向聂清弦。
“聂宗主,”他说,“射日之征中,你斩温若寒于阵前。金光善作乱时,你斩金光善于城下。三年间,清河刀卫扩至两千,学堂建了四所,中小世家皆受其惠。”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曦臣信得过。”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曦臣推举清河聂氏,聂清弦,为仙督。”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江澄站起来。
“莲花坞支持。”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很坚定。
金子轩站起来。
“金氏支持。”
他看了聂清弦一眼,又低下头。
然后是中小世家。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支持。”
“支持。”
“支持。”
声音此起彼伏。
聂清弦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她帮过,有的她见过,有的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字。
可他们都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扫过蓝曦臣温和的笑脸,扫过江澄板着脸却弯着的嘴角,扫过金子轩紧张却坚定的眼神,扫过孟瑶低着头却微微颤抖的肩膀。
扫过那些中小世家宗主们,有的激动,有的紧张,有的眼眶泛红。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来金麟台的时候。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没有人支持她,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觉得她能走到今天。
可现在——
“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一个老者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陈旧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看服饰,是一个老世家的家主——那种传承了几百年、如今已经没落的老世家。
他看着聂清弦,目光里带着审视。
“聂宗主,”他开口,“老夫有话想问。”
聂清弦看着他。
“请问。”
老者往前走了一步。
“聂宗主年轻,又是女子,仙督之位,恐怕……”
他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议事厅里,气氛微妙起来。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聂清弦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老夫不是针对聂宗主,”他干咳一声,“只是仙督之位,关系重大。聂宗主虽然功劳不小,但毕竟年轻,毕竟……”
“毕竟什么?”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看去。
又一个老者站起来。
这个人,很多人认识——是当年那个最先被聂清弦说服的中小世家家主。
他走到那个老者面前。
“王老,你刚才说,聂宗主年轻。”他笑了,“那老夫问你——你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老者的脸色变了变。
“老夫……”
“你三十岁的时候呢?四十岁的时候呢?”
老者说不出话。
那人看着他。
“老夫今年七十一了。”他说,“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事了。见过温若寒横行,见过金光善作乱,见过仙门百家自相残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老夫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指着聂清弦。
“她十五岁的时候,在云深不知处求学。十七岁的时候,在射日之征杀敌。二十一岁的时候,接任宗主,扛起整个聂氏。二十四岁的时候,杀了金光善,救了老夫的命,救了我儿子的命,救了无数人的命。”
他的眼眶红了。
“你们说她年轻?她做的这些事,在座的各位,有几个敢说自己做得到?”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老者转过身,对着聂清弦,深深行了一礼。
“聂宗主,老夫服了。”
他直起身。
“老夫推举聂清弦,为仙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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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王老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老。”
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
孟瑶走出来。
他站在王老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王老,晚辈有一事请教。”
王老看着他,皱眉。
“你?”
“晚辈孟瑶,”孟瑶笑着,“金氏门客。”
王老哼了一声。
“一个门客,有什么资格说话?”
孟瑶没有恼。
他笑着说:“晚辈没有资格说话,但有一件事,想请王老听听。”
王老看着他。
孟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三年前,金光善写给您的信。”他说,“信里说,只要您支持他,他就把清河旁边那块地划给您。”
王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
孟瑶没有争辩。
他把信展开,让所有人看。
上面清清楚楚,是金光善的笔迹,盖着金氏的印。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王老的腿,软了。
他扶着桌子,浑身发抖。
“你……你们……”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聂清弦身上
她没有回头。
江澄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聂清弦。”
“嗯?”
“你……你刚才说得挺好的。”
聂清弦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有点红。
“就这些?”
江澄别开眼。
“还……还有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替你高兴。”
聂清弦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江澄被她看得不自在。
“行了行了,我走了。”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聂清弦!”
“嗯?”
“明天……明天我来找你。”
然后他跑了。
聂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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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人走过来。
温宁。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宗主。”
“嗯?”
“我……我刚才站在下面,”他的声音很轻,“看着您。”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您的时候。”
聂清弦没有说话。
温宁继续说:“那时候我跪在地上,被人骂废物。您把我拉起来,说‘你值得’。”
他的眼泪落下来。
“现在您当仙督了。”
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泉水。
聂清弦看着他。
“温宁。”
“嗯?”
“刀卫带得不错。”
温宁愣住了。
然后他用力点头。
“是!”
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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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人走过来。
薛洋。
他晃晃悠悠走过来,嘴里叼着糖。
“姐姐。”
“嗯?”
“刚才晓星尘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你听见了?”
聂清弦看着他。
“听见了。”
薛洋低下头。
“我……我没想到他会那样说。”
聂清弦没有说话。
薛洋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薛洋想了想。
“谢你给我糖。”他说,“谢你让我去义城。谢你等我。”
聂清弦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变好了?”她问。
薛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还在学。”他说,“可我觉得,快了。”
聂清弦点了点头。
薛洋把糖塞回嘴里。
“姐姐,明天我给你带糖。”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姐姐!”
“嗯?”
“我今天,真的挺高兴的。”
他笑了,然后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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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人走过来。
晓星尘。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聂宗主。”
“晓道长。”
晓星尘看着她。
“薛洋那孩子,”他说,“变了很多。”
聂清弦没有说话。
晓星尘笑了笑。
“这三年,他每次写信回去,都要提一句‘姐姐’。”他说,“在下一直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姐姐,能让他变成这样。”
他看着聂清弦。
“今天见到了。”
聂清弦看着他。
“晓道长过奖。”
晓星尘摇了摇头。
“不是过奖。”他说,“是真的。”
他顿了顿。
“聂宗主,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说。”
晓星尘看着她。
“以后,”他说,“他能常回来看看吗?”
聂清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他自己决定。”
晓星尘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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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人走过来。
孟瑶。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聂宗主。”
“孟瑶。”
孟瑶抬起头,看着她。
“刚才的事,”他说,“聂宗主不怪晚辈擅自做主?”
聂清弦看着他。
“你做得对。”
孟瑶愣住了。
“聂宗主……”
聂清弦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孟瑶低下头。
“晚辈……晚辈欠聂宗主太多。”
聂清弦摇了摇头。
“不欠。”
孟瑶抬起头。
聂清弦看着他。
“路是你自己走的。”她说,“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孟瑶的眼眶红了。
可他笑了。
“聂宗主,”他说,“晚辈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聂宗主。”
“嗯?”
“谢谢您。”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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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人走过来。
聂怀桑。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
站定。
没有说话。
只是陪着她站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
可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聂清弦忽然开口。
“怀桑。”
“嗯?”
“你刚才怎么站出来了?”
聂怀桑想了想。
“怀桑想让姐姐知道,”他说,“怀桑在。”
聂清弦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就这些?”
聂怀桑笑了。
“就这些。”
聂清弦看着他。
她想起三年前他说的话。
“等桃林开花的时候,姐姐回头,怀桑就在。”
现在桃林开花了。
她回头了。
他在。
她收回目光。
看着月亮。
“怀桑。”
“嗯?”
“谢谢你。”
聂怀桑愣了一下。
“姐姐谢怀桑什么?”
聂清弦没有回答。
只是说:“走吧,回去。”
她转身,往回走。
聂怀桑跟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聂怀桑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怀桑今天很高兴。”
聂清弦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嗯。”
聂怀桑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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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了。
聂清弦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没有点灯。
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腰间的断刃,轻轻鸣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那把刀。
“大哥。”她轻声说。
刀又鸣了一声。
她笑了。
“你看见了?”
刀鸣。
“他们都在。”
刀鸣。
“怀桑也在。”
刀鸣。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还行吗?”
刀鸣。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