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刀鸣

血。

满目都是血。

聂清弦跪在不夜天的废墟上，膝下是焦黑的土地，耳边是未散的哀嚎。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沉，沉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那是霸下的残骸。

大哥的刀。

她伸手去摸刀身，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碎裂的刃。这把刀曾随大哥征战四方，斩妖魔、镇宵小，霸道无匹，天下莫敢挡。如今它断了，像它的主人一样，身首两处，死不瞑目。

“姐姐……”

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聂怀桑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中全是恐惧。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看她怀里的断刀，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她想起三天前，大哥走火入魔前的最后一刻，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对着她吼：“清弦！带怀桑走！别管我！”

她没走。

她以为她能救他。她是唯一能安抚刀灵的人，她以为只要她在，大哥就不会被霸下反噬。她错了。刀灵可以安抚，人心却不能。金光瑶的算计，大哥的刚烈，这盘棋早在多年前就已布好，她不过是个局中人，自以为清醒，实则什么都改变不了。

“姐姐……”聂怀桑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魏公子他……死了。”

聂清弦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都知道。

不夜天一战，魏无羡身死乱葬岗，蓝忘机重伤被禁，江澄带着对魏无羡的恨与对姐姐的愧，独自回了莲花坞。仙门百家欢呼雀跃，说是铲除了祸害。只有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只觉得冷。

他们杀的，是一个曾经想守护所有人的少年。

“姐姐，我们……回家吧。”聂怀桑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看着他。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体弱、胆小、不擅刀法，只喜欢书画和花鸟。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和大哥在，他就可以永远这样天真下去。可如今大哥死了，魏无羡死了，江澄疯了，蓝忘机废了，而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杀过敌，救过人，却终究没能护住任何一个她想护的人。

“怀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姐姐？”

“从今以后，你就是聂氏的宗主了。”

聂怀桑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恐：“姐姐！我……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她打断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必须会。”

她起身，抱着断刀，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是硝烟，是废墟，是无数人的尸骨和无数人的泪。

她忽然觉得累。

好累。

从十五岁及笄那年起，她就没歇过一天。大哥刚烈易怒，她要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弟弟体弱无能，她要替他挡下所有风雨；仙门百家各怀鬼胎，她要周旋其中，为聂氏争一席之地。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到头来，她什么都留不住。

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刀——那是她十五岁时亲手铸的刀，随她二十年，从不离身——此刻正在剧烈颤抖。

刀灵反噬。

她苦笑。

聂氏刀法，霸道无双，却终将被刀灵反噬。大哥如此，她也如此。这是聂氏的宿命，无人能逃。

她撑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在迈出第七步时，她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聂怀桑扑过来，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他喊着什么，她听不清。她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脸，手却抬不起来。

意识消散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定要这把刀，为她聂家、为这世间，斩出一条不一样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