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调养,疫区时疫在颜淡的针法汤药与萧凛的周密布控下,已渐渐得到控制,高热病患退了烧,咳喘之人缓了症,往日愁云惨淡的医棚,终于透出几分生机。
可谁也未曾料到,潜藏在疫区暗处的危机,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城郊疫区边缘的一处废弃村落,藏着数名沾染了邪祟浊气的流寇,他们被时疫逼得走投无路,又听闻医棚中存有珍贵药材与粮草,竟在夜半时分,持刀执棍地朝着主医棚扑来,口中叫嚣着要抢药逃命,气焰嚣张至极。
值守亲兵发现之时,流寇已冲破外侧防线,嘶吼着冲进了医棚所在的空地。彼时正值寅时,病患与大半医官弟子都已安歇,唯有颜淡仍守在重症病患身旁,查看脉象记录,萧凛则刚巡查完外围营地,正朝着医棚赶来。
“有贼人闯营!”
亲兵的厉喝划破深夜宁静,原本安静的疫区瞬间炸开了锅,病患惊慌失措的哭喊声、器物倒地的碎裂声、流寇粗哑的叫嚣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颜淡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身边年幼的病患护在身后,起身便想去稳住慌乱的人群。她虽有圣医族治愈之力,却无半分防身之术,面对持刀的流寇,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
为首的流寇眼尖,一眼便瞧见医棚中堆放的药材箱与粮袋,又见颜淡衣着素雅、气质出众,认定她是主事之人,当即挥着长刀,恶狠狠地朝她冲来:“把药材交出来,不然老子先宰了你!”
寒光乍现,刀锋凌厉。
颜淡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腿脚竟似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她闭上眼,心头唯一闪过的,竟是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窄刃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精准格开流寇手中的长刀。
“铛”的一声脆响,流寇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
萧凛将颜淡牢牢护在身后,周身冷冽之气骤起,素来沉静的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宛若冰封的雪山骤然爆发,字字如冰刃,砸在流寇身上:“放肆!疫区之地,也敢撒野。”
他身姿挺拔如松,将颜淡护得密不透风,后背坚实可靠,那是一种让她瞬间心安的力量。颜淡靠在他身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龙涎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回原处。
她抬眸,只看得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与冷肃的侧脸,他明明在发怒,可护着她的手臂,却稳得纹丝不动。
“殿下……”颜淡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未平的轻颤。
萧凛闻言,后背微僵,回头看向她时,眸中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忧与柔和,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无比安稳:“别怕,有我在,伤不到你。”
短短六个字,却重若千斤,砸在颜淡的心尖上,泛起阵阵温热的涟漪。眉心那道隐秘的印记,在此刻滚烫得惊人,与身前之人的气息紧紧相连,魂灵深处的牵绊,在此刻生死关头,被无限放大。
亲兵很快赶来,将作乱的流寇悉数制服。空地重归平静,只余下满地狼藉与病患尚未平复的喘息。
萧凛收剑入鞘,转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臂上渗出血丝,想来是方才格刀之时,被余锋所伤。
“殿下受伤了!”颜淡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脸色瞬间发白。她顾不得男女之别,连忙拉着他走到医棚内的案几旁,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衣袖,伤口不深,却看得她心头阵阵发疼。
她取来金疮药与干净纱布,指尖微颤,轻轻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眉眼间满是自责与担忧:“都怪民女,若不是民女反应迟钝,殿下也不会为了护我受伤。”
萧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为自己紧张担忧的模样,心底的疼惜远胜于手臂的伤痛。他抬手,想拂去她颊边沾到的药粉,指尖悬在半空,又悄然收回,只轻声道:“与你无关,护你,是理所应当。”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理所应当——这四个字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萧凛自己也不解,为何面对她时,所有的保护欲都这般自然而然,仿佛千万次轮回里,他早已这样护过她无数次。
颜淡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的纱布险些滑落。她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的慌乱与悸动,只觉心底那团朦胧的情愫,在这一刻生死相护后,彻底清晰起来。
她不知道这份心意从何而来,只知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她便确定,眼前这个清冷的六皇子,早已住进了她的心间。
夜色渐深,天边泛起微白的鱼肚白。
颜淡为萧凛包扎好伤口,仍不放心地叮嘱:“伤口三日不可沾水,民女会每日为殿下换药。”
“好。”萧凛应得干脆,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眸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医棚内药香袅袅,晨光微熹,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近。
记忆依旧尘封,天界前尘依旧模糊,可生死关头的相护,指尖相触的温柔,心尖悸动的情愫,早已让两颗被宿命牵绊的心,越靠越近。
这场凡尘的情缘,在险象环生之后,终于褪去了最初的疏离,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