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沈砚清,已经长得比微儿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微儿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开始显露出成年人的轮廓。眉眼如刀裁,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和记忆中的那个人,越来越像。
只是更年轻,更锋利。
微儿站在演武场边的树荫下,看着场中那个挥棍的身影。
沈砚清手里握着一根普通的木棍,当作枪来练。他的灵力还不够,拿不起那杆一吨多的长枪,但这根木棍在他手里,已经舞出了几分龙吟九式的味道。
一式,两式,三式。
微儿远远地看着,不走近。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站着。
从沈砚清十二岁分房之后,从他说“我想自己练枪”之后,微儿就不再走近了。
他知道沈砚清不喜欢他靠太近。
不喜欢他管着。
不喜欢他出现在视线里。
所以他就远远地站着。
树荫下,角落里,回廊的柱子后面。
只要能看到就行。
阿福有时候陪着他,有时候不。
今天阿福不在。
微儿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场中的少年。
沈砚清练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新长成的肩背轮廓。
他练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招式。
有些地方不对。
微儿看出来了。
龙吟九式的第四式,他转身的时候慢了半拍。
第七式,他出棍的时机早了一瞬。
第九式,他收势的时候重心偏了。
微儿知道该怎么改。
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了一会儿,沈砚清停下来,把木棍插在地上,弯腰喘气。
微儿看着他,看着他汗湿的后背,看着那张越来越熟悉的脸。
心里有点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砚清也是这样练枪。
那时候他坐在旁边看,沈砚清练完了就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会说“好看”,沈砚清就会笑。
现在,他站在远处看。
沈砚清练完了,也不会走过来。
只是拿起水囊喝几口,然后继续练。
微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沈砚清没有发现他来过。
演武场边的那棵大树,树荫浓密,挡住了他的身影。
微儿回到寝殿,在床边坐下。
那条蓝毯子还放在枕边,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演武场。
但他还是看着。
看了很久。
阿福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那里。
“小公子,您又去看少主练枪了?”
微儿点点头。
“怎么不过去?”
微儿沉默了一会儿。
“他……他不喜欢我靠太近。”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微儿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小公子这些年,老了很多。
不是说长相,是说眼神。
以前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没那么亮了。
但还是看着。
远远地看着。
阿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少主今天练得怎么样?”
微儿想了想。
“第四式转身慢了,第七式出棍早了,第九式重心偏了。”
阿福愣了一下。
“您看得这么仔细?”
微儿点点头。
“天天看,自然看得出来。”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
“那您不跟他说?”
微儿摇摇头。
“他自己练,自己悟,更好。”
阿福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微儿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天,只有云。
但微儿看着,好像能看见演武场。
看见那个挥棍的少年。
那天晚上,沈砚清练完枪回来,路过微儿房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关着。
里面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
他想敲门。
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想要自己的空间。”
“你别老管着我。”
“我讨厌你。”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有点刺耳。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隔壁的门关上了。
微儿躺在床上,听见那个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他侧过身,抱着毯子。
毯子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但他还是抱着。
他看着黑暗中,心想:
十六岁了。
再过两年,就十八了。
到时候,他就能想起来了。
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他说过的话。
想起……他们是一起的。
微儿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了这么多年,再等两年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