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

十二岁的沈砚清，和以前不一样了。

个子蹿了一截，快赶上微儿的肩膀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眉眼间开始有了少年的轮廓。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微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他看自己的时候，有时候会皱眉头。

那天下午，沈砚清推门进来。

“微微，我想下山。”

微儿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下山？”

沈砚清点点头。

“想去人间看看。阿福说那边很热闹。”

微儿想了想。

“好，明天我陪你去。”

“不要你陪。”

沈砚清打断他。

微儿愣了一下。

沈砚清看着他，认真地说：

“我想自己下山。一个人。”

微儿沉默了一会儿。

“不行。”

沈砚清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不行？”

微儿说：“危险。”

沈砚清说：“我能保护自己。你教我的阵法，我都学会了。”

微儿摇头。

“你还小。”

沈砚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小了。我十二了。阿福说他十二岁的时候，早就一个人出门跑腿了。林霄也说他十二岁就开始自己历练了。”

微儿看着他，不说话。

沈砚清继续说：“就我，天天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出门要你陪着，去哪儿都要你跟着。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出去？”

微儿还是不说话。

只是看着他。

沈砚清被他看得有些烦。

“你就知道摇头摇头！你根本不相信我！”

微儿开口：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担心，你总是担心！”沈砚清的声音越来越大，“我长大了，你能不能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微儿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心里疼了一下。

但他还是说：

“不行。”

沈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想发火，想说点什么让他难受的话。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讨厌你！”

微儿愣住了。

沈砚清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但他停不下来。

“你是个大坏蛋！你一直都在限制我的自由！我讨厌你！”

说完，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他跑了出去。

微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

阿福从外面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小公子？少主他……”

微儿回过神。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书放下。

“他下山了？”

阿福点点头。

“我刚才看见他往后门跑了，用阵法弄了艘云舟。”

微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让他去吧。”

阿福愣住了。

“让他去？您不是……”

微儿说：“他现在听不进去。让他自己看看也好。”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心里有点不安。

但他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那我让人跟着？”

微儿摇摇头。

“不用。他能保护自己。”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阿福跟上他。

“小公子，您去哪儿？”

微儿没回头。

“寝殿。”

寝殿的门关上了。

阿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见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是哭声。

憋着的，不想让人听见的那种哭声。

阿福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着里面那个压抑的哭声。

他想推门进去。

但他知道，小公子不想让人看见。

他只能站在门口，陪着。

屋里，微儿坐在床边，抱着那条蓝毯子。

把脸埋在里面。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只是抖。

他想起刚才沈砚清说的话。

“我讨厌你。”

“你是个大坏蛋。”

“我讨厌你。”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哭完了，心里好像好受了一点。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枕边。

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眼睛有点红，但不明显。

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走出去。

阿福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站直。

“小公子，您……”

微儿打断他。

“他还没回来？”

阿福摇摇头。

“还没有。”

微儿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看着门口。

太阳慢慢西斜。

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微儿站起来。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是沈砚清。

他跑过来，跑到微儿面前，站定。

脸上有点脏，衣服上沾了灰。

他看着微儿，张了张嘴。

“微微……”

微儿看着他。

“玩得开心吗？”

沈砚清愣了一下。

他看着微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点红。

但微儿在笑。

沈砚清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他低下头。

“开心。”

微儿点点头。

“那就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

“去洗洗吧。脏了。”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他只是点点头，跑进去了。

微儿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寝殿走。

阿福跟上他。

“小公子，您……”

微儿没回头。

“我没事。他去玩了就好。”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心里酸酸的。

他知道小公子有事。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跟着他，慢慢走回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