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冬,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雪粒打在靖远侯府的飞檐上,簌簌作响,像极了当年那人在廊下低低唱戏的调子,轻、软、又脆,一不留神,就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一疼便是许多年。
萧惊渊立在当年那座水榭戏台边,一身玄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背微微沉了些,眼底染了常年不散的倦意。
戏台还同当年一模一样。
猩红绒毯早已换过新的,却仍按着当年的尺寸铺着;檐角的宫灯夜夜点亮,亮如白昼;乐师班子还养在府里,只是再也不曾开过场。
卫峥捧着一件大裘,轻轻披在他肩上,低声道:“侯爷,风大,回屋吧。”
萧惊渊没动,目光落在戏台中央那片空地上,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当年站在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雪一吹就散,“穿一身大红织金戏袍,金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卫峥垂首,不敢接话。
这么多年,侯爷什么都没说,可府里上上下下都清楚,这座戏台,是侯爷一生都跨不过去的坎。
“他摔了那支金玉头面,碎得满地都是。”萧惊渊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剩一片涩然,“我当时只想着大局,想着再等等,等一切安稳,就带他走。”
“我从没告诉过他,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伤他。”
卫峥低声道:“侯爷当年也是身不由己,朝堂凶险,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您若不那般说,布局便会败露,太子一党定会先对沈公子下手。您是为了护他。”
“护他?”萧惊渊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哑声道,“我把他护得真心尽碎,护得远走江南,护得此生不愿再见我……这也算护吗?”
卫峥无言以对。
是啊,算什么护。
不过是赢了权谋,输了人心。
萧惊渊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戏台边缘冰冷的木栏,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人衣袖扫过的温度,浅淡、温热,一触即散。
“我后来去过江南很多次。”他轻声道,“每一次,都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我看见他在临水的小院里晒太阳,看见他教阿沅写字,看见他自己描眉,却再也不为谁艳压全场。”
“他素衣布衣,安安静静,眉眼温和,再也没有当年在侯府里的锋芒,也没有了那些爱恨纠缠。”
“他过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
好到让他嫉妒,也好到让他安心。
萧惊渊闭上眼,当年那夜书房外,瓷碗摔碎的声响,沈辞惨白的脸,死寂的眼神,还有那句“看见你,就想起自己有多可笑”,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日夜不休。
他那时以为,大局为重,万事可等。
后来才懂,人心一冷,就再也暖不回了。
真心一碎,就再也拼不拢了。
“我查过他这些年的日子。”萧惊渊声音微哑,“苏姑娘一直陪着他,阿沅也长大了,能护着他了。他们在江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不卖曲谱,不接堂会,只卖些寻常书籍。”
“他不再唱戏了。”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剜心一般的疼。
他曾最爱听沈辞唱戏,爱极了他眼尾那一抹胭脂红,爱极了他水袖轻扬、风华绝代的模样。
可后来,沈辞再也不唱了。
不为江山,不为权贵,不为长安,更不为他。
沈辞的戏,只唱到那座戏台之上,那句“此生此世,辞不赴惊”,便是终场。
从此曲终人散,戏断情绝。
雪越下越大,落在萧惊渊的发间、肩头,染出一层白,像一夜白头。
卫峥看着心疼,轻声劝:“侯爷,您这些年,已经够苦了。沈公子他……早已放下了,您也放过自己吧。”
“放下?”萧惊渊低声道,“我怎么敢放下。”
“是我负他,是我骗他,是我把他一颗真心踩在脚下。我若放下了,谁来记着他受过的委屈,谁来赎我这一身罪孽?”
他这一生,权倾朝野,呼风唤雨,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唯独想要一个人的原谅,却至死都得不到。
也不配得到。
萧惊渊缓缓转身,望向江南的方向,千里迢迢,云山雾罩,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好像能看见。
看见江南烟雨濛濛,看见小院竹影婆娑,看见那人坐在窗前,捧着一杯温茶,安安静静,无悲无喜。
看见他岁岁平安,年年安稳,却再也与自己无关。
“卫峥,”萧惊渊忽然道,“你说,若有来生,他会不会……愿意见我一面?”
卫峥鼻尖一酸,低声道:“会的。沈公子那么温柔,下辈子,一定会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萧惊渊轻轻笑了笑,眼底一片空茫。
来生吗。
来生,他只愿他不要再遇见自己。
只愿他生在寻常人家,无恨无仇,无谋无算,有人疼,有人护,不必以美为刃,不必以心试局,平平安安,简简单单过完一生。
至于他。
此生此世,长风无信,旧梦难温。
便守着这座空府,这座空戏台,念着那个人,岁岁空念,余生赎罪。
雪落满阶,无人清扫。
就像有些心事,无人可诉,无人可解,无人可忘。
很久很久以后,雪停了,月色洒在戏台上,清冷孤寂。
萧惊渊独自站在那里,轻声低喃,像在对谁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阿辞,长安下雪了。”
“江南……应该很暖吧。”
“我不盼你原谅,不盼你回头,不盼你再记起我。”
“只盼你,岁岁常安,岁岁无忧。”
“旧风不渡,余生不扰。”
“唯你,岁岁平安。”
风穿过空无一人的戏台,卷起一地落雪,无声无息。
像一句迟了许多年的——
对不起。
也像一句,再也无法说出口的——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