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刚撞碎午后的沉闷,教学楼里便涌出成群的学生,吵吵嚷嚷地涌向食堂。塑胶跑道旁的香樟树叶被风掀得沙沙响,混着饭菜香,漫过整个校园。我们学校规矩严,连吃饭都分得整整齐齐,每个班级固定区域,每张桌子固定座位,不许乱坐,不许串班,像被线框住的格子,规规矩矩,半点错不得。
我和艾珺的班级,隔着整整两张餐桌。不算远,一抬眼就能看见,却又被无形的界线拦着,明明同在一片热气里,却像隔了一段不敢触碰的距离。
我端着餐盘坐下时,手指总会不自觉地攥紧筷子。饭菜热气腾腾,白雾模糊了镜片,我却刻意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餐盘上,绝不往他的方向瞟一眼。我怕别人看出异样,怕同桌打趣,更怕四目相对时,心跳乱得藏不住。于是我强迫自己专注于吃饭,咀嚼的动作慢而机械,耳朵却比谁都尖,悄悄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他不是每天都在食堂吃。家里离得近,他偶尔会回去,那顿午饭,我便吃得格外无味,连最喜欢的番茄炒蛋都尝不出甜。可只要他在,食堂里的喧嚣仿佛都淡了,只剩我胸腔里不安分的心跳。我不看他,却总在心里偷偷确认:他在不在?坐没坐好?有没有和身边的人说话?那些念头像细小的藤蔓,缠得我心神不宁。
后来我才发现,这份小心翼翼,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刻意避开的目光,总有一束会轻轻落回我身上。好几次,我假装夹菜,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总能撞见艾珺快速移开的视线。他也在看我。安安静静地,隔着两张桌子,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我们都不敢说破的小心思,悄悄望着。他看我的时候,眼神很轻,像落在肩头的柳絮,不声不响,却温柔得要命。一旦我有转头的迹象,他便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吃饭,耳尖却会悄悄泛红,藏在校服的衣领里,明明欲盖弥彰,却又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同学的说笑声,阿姨收餐盘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而我和艾珺,就藏在这热闹里,守着各自的座位,用最笨拙的方式,偷偷关注着彼此。我不看他,他偷看我;他以为我没发现,我却知道他一直在看。两张桌子的距离,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吃完饭,我端着空餐盘往洗碗池走。学校的洗碗池分三处,水流哗哗,挤满了端着碗的学生。我往常都是随便找一处空位置,可最近,我总下意识往中间的水池走。
刚把碗放进水池,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艾珺。
他总会跟过来。明明可以去人更少的右边,明明可以和同班同学一起,却偏偏走到我身边,隔着一个水龙头站定。动作自然得像巧合,可我清楚,那是刻意。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次次都跟在我身后,便再也瞒不住那颗同样悸动的心。
水流哗哗作响,冲掉餐盘上的油渍,也冲散了周遭的喧闹。我低头搓着碗沿,手指微微发紧,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他也沉默着,只是安安静静地洗碗,水流从他指尖流过,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瓷砖上,碎成一片微凉的光。
我们就那样并排站着,不说话,不对视,却比任何交谈都要安心。三个洗碗池,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我眼里,只剩身边这个沉默洗碗的少年。他的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速度,想和我多待一会儿。我也故意磨磨蹭蹭,把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明明早就干净了,却还是不肯离开。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水珠沾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可心底却暖得发烫。原来有些喜欢,从不需要大声说出口。是食堂里隔着两张桌子的偷偷凝望,是刻意避开却又忍不住的目光,是吃完饭心照不宣的同行,是三个洗碗池前,沉默却温柔的并肩。
水流渐渐小了下去,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少。我擦干手,转头时,恰好对上艾珺看过来的眼神。这一次,我们都没有躲开。
他的眼睛很亮,盛着午后的阳光,也盛着没说出口的欢喜。
我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出食堂。风迎面吹来,带着香樟的清香,身后,是他不紧不慢跟着的脚步。
原来那些藏在规矩里的小心思,那些隔着距离的凝望,那些刻意为之的同行,都是青春里最甜的秘密。三张洗碗池,两张方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把年少的喜欢,藏得温柔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