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封信

阁楼的木地板带着深秋独有的微凉，透过小窗渗进来的橘色灯光，恰好落在林晚膝头的信封上。牛皮纸被岁月浸得发软，指尖抚过的地方，能摸到一层细腻的毛边，像是被人无数次拿起、摩挲、又轻轻放下。

她原本只是出于好奇，可当指尖触到那一行清秀的字迹时，心脏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外婆的字。

林晚从小跟着外婆练字，对这笔迹再熟悉不过——横平竖直里藏着温柔，撇捺之间带着韧劲，是外婆独有的、写了一辈子的小楷。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的封口。封口没有粘死，只是简单地折了三下，想来当年写完这封信的人，从未打算真的将它寄出，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秘密，悄悄藏进木箱里。

信纸是最普通的横格稿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发脆，上面的墨迹却依旧清晰，带着一股淡淡的、早已消散的墨香。

林晚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念：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十天，巷口的路灯终于修好了。

之前坏了快半个月，一到晚上整条巷子都黑黢黢的，我总不敢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现在好了，工人换了新的灯泡，亮起来是暖融融的橘色，和你当年说的一模一样。你说，这光像裹了一层麦芽糖，走在下面，连风都是甜的。

我今天特意去老槐树下转了三圈，捡了一片最完整的梧桐叶。你以前总说，深秋的梧桐叶最好看，黄澄澄的，像小扇子。我把它夹在了你送我的那本《诗经》里，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翻。

巷口的王阿婆问我，天天站在路灯下等谁，我只说等风。她不知道，我等的是你。

清晏

1975年10月12日

短短几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浓烈的情绪，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林晚的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她捧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外婆年轻的时候，叫陈清晏。

原来苏念，是外婆放在心尖上的人。

原来这盏亮了几十年的橘色路灯，藏着这样一段无人知晓的等待。

林晚抬起头，望向窗外。巷口的路灯依旧亮着，橘色的光穿透夜色，温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飘落的梧桐叶上。她仿佛能看见，五十年前，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就站在那盏灯下，抱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等着另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风从阁楼的小窗钻进来，卷起信纸的一角，也卷起了林晚心底的迷茫。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大城市里遭遇的那些委屈、内耗、焦虑，和外婆这跨越半生的思念与坚守比起来，好像都变得轻了。

外婆十七岁，遭遇突如其来的离别，却依旧守着一条巷子，一盏灯，一个约定，安安稳稳地过了一辈子。她温柔，坚韧，从不抱怨，把所有的思念都写成了文字，藏进了木箱。

而她二十二岁，不过是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过着一段平淡的日子，就已经溃不成军，想要逃遍全世界。

林晚把这第一封信轻轻叠好，放回信封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没有停下，又伸手拿起了第二封。

信封上依旧没有日期，只有收信人苏念，和寄信人巷口的橘灯。

这一封的字迹，比第一封稍显潦草，像是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委屈。

念：

今天下雨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个小石桥，桥边的野菊花开了，你以前最喜欢摘这里的小菊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我摘了一把，放在了你以前住的房间里，可是房间空着，连你的味道都快没有了。

我娘问我，是不是还在等你。我说是。她叹了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守着回忆过。可我觉得，有回忆守着，就不算孤单。

你在南方，有没有看到橘色的路灯？有没有吃到甜甜的桂花糕？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想我？

我每天都会写一封信，等你回来，我就把所有的信都给你。到时候，你要一篇一篇地读给我听。

清晏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小小的墨迹。

林晚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直白又滚烫的思念。

她一直以为，外婆的一生是平淡的，是普通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外婆的心底，藏着一整个盛大又温柔的青春，藏着一段从未被人提起的、长达一生的约定。

一封，两封，三封……

林晚就那样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借着窗外橘色的灯光，一封一封地读下去。

信里的日子，慢慢走过深秋，走过寒冬，迎来春暖花开。

她读到外婆在雪天里，踩着厚厚的积雪，在路灯下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说是给苏念留着；读到外婆在春天，摘了老槐树的花，蒸了甜甜的槐花糕，放在石凳上，等一个不会来的人；读到外婆恢复高考后，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却在报到的前一天，默默把通知书收进了木箱，因为她怕苏念回来，找不到她。

每一封信，都很短。

每一封信，都很温柔。

每一封信，都写满了“我想你”。

从1975年的深秋，到1976年的盛夏，再到后来的无数个春夏秋冬。

一百封信，写满了外婆的少女时代，写满了她的青春，写满了她整整一生的思念。

林晚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直到手臂发麻，眼睛酸涩，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巷口的橘灯，依旧亮得温暖。

她把最后一封信，轻轻放在木箱的最上面。

那封信的日期，是三十年前的深秋，和今天，一模一样。

信纸已经有些破损，字迹也变得苍老，不再是当年清秀的小楷，却依旧带着独有的温柔。

念：

我守着这条巷子，守着这盏橘色的路灯，守着我们所有的回忆，等了你一辈子。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重逢。可走着走着才发现，有些转身，就是一生。

我没有去成我们约定的大城市，没有过上我们想象的生活，可是我不后悔。我在这里教书，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有了家人，有了外孙女。我的外孙女叫林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你一模一样。

巷口的路灯坏了又修，修了又坏，可它从来没有彻底熄灭过。就像我对你的想念，过了一辈子，也从来没有淡过。

后来我才明白，离别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我还在写，只要灯还亮着，我们就从未分开。

念，这辈子，我们就到这里吧。

下辈子，不要再走散了。

清晏

读完最后一个字，林晚终于再也忍不住，蜷缩在木箱旁，无声地痛哭起来。

不是悲伤，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温柔击中的震撼，一种被岁月打动的动容。

她终于懂了。

懂了为什么外婆总喜欢牵着她的手，在路灯下慢慢走；懂了为什么外婆总说，天黑总有光；懂了为什么外婆一辈子都不愿意离开这条小小的清晏巷。

外婆守的，从来不是一间老房子，而是一段青春，一个约定，一份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而那盏橘色的路灯，就是外婆藏了一辈子的温柔。

不知哭了多久，林晚才慢慢抬起头，擦干脸上的眼泪。

她把一百封信，整整齐齐地放回木箱里，轻轻合上盖子。

就在木箱盖子落下的瞬间，窗外的橘色路灯，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光芒又柔和了几分，透过小窗，恰好落在木箱上，也落在林晚的脸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慢走到窗边。

清晏巷的夜，安静又温柔。梧桐叶还在随风飘落，橘色的灯光铺成一条长长的路，通向远方，也通向心底。

林晚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编辑好的辞职信界面。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删除。

然后，她点开和朋友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敲下一行字，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

“我不回大城市了，我想留在清晏巷，重新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林晚望着窗外的橘灯，轻轻笑了。

眼角的泪还未干透，可心里，却已经被温暖填得满满当当。

她知道，外婆的光，从未熄灭。

而她的人生，也将在这盏橘灯的照耀下，重新出发。

阁楼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老木头的香气，也带着跨越半生的温柔，在清晏巷的夜里，静静流淌。

第二章 第一封信

第二章第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