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的静,是刻在骨子里的寂寥。
殿宇覆着经年不化的霜雪,连风都懒得穿过回廊,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微响,静得让玱玹心口发紧——小夭曾说过,她最厌这般死寂之地,从前在朝云峰,哪怕是院角秋千晃动的声响,都比这满山寂静鲜活。
拜见王母,取完心头血饲蛊,流程不过片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玱玹甚至没多问王母一句蛊况,只匆匆谢过,便攥紧了怀里的凤凰花,快步朝着小夭的寝殿而去。
殿门轻启,里面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案上摆着她未看完的话本,榻边放着她绣了一半的帕子,只是榻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玱玹缓步走近,小心翼翼将凤凰花放在案头,又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那坛温热的桑葚酒,启封的瞬间,熟悉的果香漫了满殿。他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小夭冰冷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她的梦:
“小夭,我来看你了。”
“我带了你最爱的桑葚酒,是按你说的法子酿的,放了冰糖,不呛口。我们喝个痛快,就像以前在朝云峰那样,好不好?”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她倒了一杯,将空杯凑到她唇边,轻轻晃了晃,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藏着掩不住的酸涩:“你尝尝,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我想你了,两世都在想。”
自娘亲离世、小夭失踪的那些年,玱玹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他是西炎王孙,是要夺天下、护一人的王,再痛再苦,都要咬着牙扛过去。可此刻,看着榻上沉睡的小夭,听着殿内死寂的氛围,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眼眶发烫,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他怕,怕这一次见完,下次再来,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怕情蛊养了三十七年,最终等来的还是一场空;怕自己拼了命争来的权势,终究护不住心尖上的人。
玱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那滴并未落下的泪——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有灵犀,小夭的眼角,竟真的凝着一滴泪,像在回应他的思念。
他俯身,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能听见,小夭。你舍不得我这么痛苦,对不对?”
“快醒来,我带你回家。回朝云峰,回紫金顶,回我们以后的家。”
“不管是谁阻挡,我都要娶你。永生都是。”
烛火摇曳,映着他憔悴却执拗的眉眼,桑葚酒的香气在殿内弥漫,与凤凰花的清香缠在一起。玉山依旧寂静,可这殿内,却因他的到来,多了一丝滚烫的牵挂,和一份跨越生死的执念。
小夭陷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里,不知沉睡了多少岁月,周遭是无尽的冰冷,没有阳光,没有声响,静得如同死寂的坟墓,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像被禁锢在这方黑暗中,想动,却动弹不得,想睁眼,眼皮重如千斤。
忽而,一丝微光破开黑暗,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是玱玹。
他就站在她面前,眉眼憔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怀里抱着一坛桑葚酒,酒香幽幽,是她念了两世的味道。她看着他,眼眶瞬间发烫,而这一次,向来隐忍刚强的他,竟在她面前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她心头。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进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冰冷,那暖意顺着血脉蔓延,温柔地包裹住她。她清晰听见他哽咽的声音,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小夭,等你醒来,我定娶你,无人能阻。”
心底翻涌起浓烈的欢喜,他要娶她,他还在等她。可欢喜过后,是铺天盖地的难过,她被困在这冰冷死寂的地方,醒不来,摸不到他,回应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
可下一秒,画面骤然碎裂。
玱玹抬手,指尖竟幻化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没有丝毫迟疑,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他脸色愈发惨白,唇瓣毫无血色,身子摇摇欲坠,却死死咬着牙,忍着胸口钻心的剧痛,嘴里喃喃自语:“再忍一忍……就快了……再忍忍,就能见到小夭了……”
三十七年,原来已经三十七年了。
小夭在黑暗中疯狂挣扎,她想大喊,想冲过去推开他,想让他别再伤害自己,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动弹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在他胸口,不知反复捅刺了多少次。
那股涌入她体内的暖流,还在散发着余温,她拼命抓住这仅存的暖意,这是她在这死寂里唯一的光。可转瞬,暖意骤然消散,刺骨的寒冷再次将她吞没,比以往更甚。
一滴滚烫的泪,轻轻落在她的额头,烫得她心口发疼。
“玱玹!别走!”
她在心底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却被黑暗吞噬。就在这一刻,她猛然惊醒,那股暖流是什么——是血!
前世,是相柳的心头血,滋养她沉睡的魂魄,护她生机不灭。难道今生,这温热的暖流,竟是玱玹的心头血!
是他,用自己的心头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饲蛊养她,以命换命!
“不要……不要!”
小夭在混沌中疯狂干呕,浑身剧烈颤抖,绝望、愧疚、心疼席卷了她,眼泪无声滑落。她拼命地想睁开眼,想挣脱这该死的禁锢,想告诉他,她不要他用命换她,不要他为自己承受这般剜心之痛。
她开始疯狂祈求,祈求自己快点醒过来,祈求老天放过他,祈求能立刻冲到他身边,阻止他再取心头血。他若是为她耗尽心血,没了性命,她就算醒来,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要他做这些,不要他以命相搏,她只要他好好活着,哪怕不能相守,哪怕就此分离,她只要他平安。
她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嘶吼,灵魂剧烈震颤,滔天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将她吞没。她开始疯狂干呕,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在一起,疼得她魂飞魄散,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浸透了这片死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宁愿自己就此死去,魂飞魄散,也不要他用命来换她!
他是她的哥哥,是她两世的执念,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可他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日日受剜心之苦,以血饲蛊,以命换命!
她拼命挣扎,拼命想睁开眼,想嘶吼着让他停下,想扑过去推开那把刀,可她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感受着他的鲜血流入她的体内,感受着他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别再取血了……玱玹,我求你了……”
“我不要你救我,我醒不过来也没关系,你好好活着,求你了……”
“我马上就醒,我一定醒,你别再伤害自己了……”
她在心底疯狂祈求,哭得魂断心裂,无尽的愧疚与心疼撕扯着她的灵魂,每一寸都在剧痛。她恨自己醒不来,恨自己拖累他,恨这该死的宿命,若是玱玹因她而死,她就算醒过来,也永无宁日!
黑暗愈发浓重,可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醒,快点醒,立刻阻止他,哪怕付出一切,也要让他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