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念新愁

日头斜斜挂在清水镇的屋檐上，暖融融的光洒在院外空地上，扬起的细尘在光里轻轻浮动，混着淡淡的柴烟味，漫进玟小六的鼻尖。

她倚在药庐门框上，手里攥着半片刚晒干的甘草，目光落在不远处弯腰砍柴的身影上，久久未移。是老木，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脊背不算挺拔，却依旧沉稳有力，斧头起落间，“哐哐”的声响撞在心上，每一下，都扯得她鼻尖发酸，心底翻涌着百感交集，缠缠绕绕，解不开也散不去。

上一世，她是皓翎王姬小夭，是玱玹心尖上的妹妹，是涂山璟倾尽温柔守护的爱人，是相柳隐秘牵挂的知己。可她终究身不由己，卷入帝王霸业的漩涡，看着相柳为大义魂飞魄散，看着涂山璟身死道消，看着玱玹坐拥天下却孤寂终生，而自己，最终也魂归天地。那些爱恨纠缠、生离死别，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仿佛还在昨日，指尖似还残留着相柳骨笛的寒凉，鼻尖似还萦绕着涂山璟衣间的木槿香，耳边似还回响着玱玹最后那句绝望的“小夭，别离开我”。

现在的她还是玟小六一个躲在清水镇混日子的凡人医师，没有王姬的身份，没有滔天的权势，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她只想守着身边的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药庐，安稳度日，避开所有宿命里的刀光剑影，避开所有让她痛彻心扉的离别。

斧头落下的声响顿了顿，老木直起身子捶了捶腰，脸上沾着细碎木屑，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朝药庐喊：“小六，柴火快砍够了，晚上让串子杀只鸡，甜儿说想吃炖鸡，给孩子们也补补！”

小夭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的酸涩，扯出一个笨拙的笑，扬声应道：“知道了老木，我这就收好药，陪你一起搬！”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清脆的笑声，桑甜儿牵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后跟着扛锄头回来的串子。桑甜儿依旧眉眼温婉，鬓边别着一朵小野花，粗布衣裙虽不华贵，却透着满满的幸福感；串子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没了往日的毛躁，眼底满是温柔，进门就接过桑甜儿手里的菜篮子，低声叮嘱：“慢些走，别摔着孩子。”

“爹！娘！小六叔！”两个孩子挣脱桑甜儿的手，蹦蹦跳跳跑到小夭面前，仰着亮晶晶的小脸，“小六叔，你昨天说给我们编草蚱蜢，什么时候编呀？”

小夭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孩子们柔软的头发，指尖的温热让心底暖意渐生，却又夹杂着一丝怅然。上一世，串子和桑甜儿虽也成婚，却因玱玹的事牵连，日子磕磕绊绊，终究没能有这般儿女绕膝的圆满。这一世，她刻意避开了所有会打乱他们生活的人和事，他们终究活成了她期盼的模样，可这份圆满，反倒让她心里越发空落落的——他们都有了归宿，而她，还在过往的执念里挣扎，在宿命的边缘徘徊。

老木扛着柴火走来，看着嬉闹的孩子，笑意更深：“咱们小六，如今也是孩子们的靠山了。”

小夭勉强笑了笑，站起身帮老木搬柴火，指尖触到冰冷的柴火，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飘向那些她刻意避开、却终究无法遗忘的人。

是相柳。那个青衣银发、有着九命却没能善终的妖。上一世，他为大义，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她重生后，刻意避开所有与他交集的可能，哪怕在山间瞥见他的身影，也会立刻躲藏。她以为，不打扰他，不让他卷入自己的宿命，他就能避开死局，好好活着，活成随心所欲的模样——不再为任何人牺牲，不再被恩情牵绊。可她清楚，相柳的死局，从来不止因她。他是辰荣旧部将领，背负着万千将士的期望，与西炎王室、与玱玹本就势不两立。就算没有她，他终究要与玱玹为敌，终究要走向既定的结局。

然后是涂山璟。那个温润如玉、温柔隐忍，倾尽一生守护她的男子。上一世，他被涂山篌暗害，被瑲玹伤害。

瑲玹又因她爱而不得，死在自己的面前，这一世，她躲在清水镇隐姓埋名，刻意避开所有与他相遇的机会——她怕遇见他，怕再次重蹈覆辙，怕他再偏执，可她又忍不住想起他，想起他温柔的眉眼，想起儿时的诺言，她死在他怀里是她的痛。

那个偏执疯狂、深爱她，却也毁了她一切的哥哥。上一世，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刻进骨血的羁绊，可最终，因帝王霸业与偏执的占有欲，走向决裂与悲剧——他杀了她最爱的人，她用剑结束了他的性命。那一场剑落，是爱恨的终结，也是她心底永远的悔恨。这一世，她刻意避开他，不想再被他的偏执裹挟，不想再卷入他的霸业。可她清楚，他们之间的羁绊，从来不是逃避就能斩断的。他是她的哥哥，是刻在骨血里的人，是他踏遍山河寻找的妹妹。就算她伪装成玟小六，躲在清水镇，他终究还是会找到她。她不知道，重逢之时，他还是那个偏执的西炎王孙吗？还会伤害她和身边的人吗？他们之间，还能回到过去，还是终究要再次纠缠，重蹈覆辙？

不！她要改写结局，改写所有人的结局！

“小六，发什么呆呢？”老木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柴火都搬完了，甜儿把鸡炖上了，快过来歇会儿。”

小夭回过神，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一根柴火，指尖早已冰凉。她点头放下柴火，走到院子里，看着串子陪孩子玩耍，桑甜儿在灶台边忙碌，老木坐在一旁满脸欣慰，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与烟火气。这份安稳，是她上一世梦寐以求的，也是这一世拼尽全力守护的，可安稳之下，藏着她无尽的牵挂与挣扎，藏着对过往的悔恨，对未来的迷茫。

风掠过院子，吹动她的粗布衣衫，带来炖鸡的香味，也带来山间的寒凉。她抬头望向远方的山林，望向云雾缭绕的远方——那里，有她刻意避开的人，有她无法改写的宿命，有她最深的牵挂与疼痛。

柴烟依旧漫着，暖光依旧洒着，院子里的欢声笑语从未停歇。小夭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百感交集，有暖意，有怅然，有牵挂，有迷茫，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她不知道，相柳能否免于死局，涂山璟能否再次出现，玱玹是否还会与她纠缠。她只知道，重生归来，带着过往的记忆与伤痛，守着身边的圆满，能鼓起勇气面对一切，改写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