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獾群来了。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五只。
五只巨大的成年獾,从影族边界的方向闯入雷族领地,一路横冲直撞,摧毁沿途的一切。它们的皮毛是灰黑色的,爪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魔。
第一只獾冲进营地时,鼠毛正在高岩上巡视她的“王国”。
她听到尖叫声,转过头,看见那只庞然大物撞翻了猎物堆,朝武士巢穴冲去。
“獾!”她尖叫起来,“獾来了!”
营地瞬间陷入混乱。
栗纹冲上去,试图拦住那只獾,但獾一爪子把她拍飞出去。柳光从侧面攻击,咬住獾的后腿,獾猛地一甩,把她甩到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只獾冲进来了。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五只獾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像五台碾压一切的机器。巢穴被撞塌,猎物被践踏,猫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鼠毛从高岩上跳下来,腿在发抖。
“去——去其他族群求救!”她对身边的猫喊道,“快!”
两只年轻的武士冲了出去,消失在森林里。
鼠毛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外面的咆哮和惨叫,浑身发抖。
她赢了。
她赶走了火星的血脉。
她成了族长。
但现在——
现在谁来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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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救的猫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两只年轻武士跌跌撞撞地冲回营地,浑身是伤,眼神绝望。
“影族——”一只猫喘着气,“虎星说……说这是雷族自己的事。他说……他说你们不是有鼠毛吗?让她自己解决。”
鼠毛的脸白了。
“风族呢?”
另一只猫摇摇头:“兔星……兔星说,你们连自己的族长都赶走了,现在遇到麻烦想起我们了?她……她让我们滚。”
“河族?”
“冰翅……冰翅说河族也有自己的麻烦。她……她什么都没说,就让守卫把我们赶走了。”
“天族?”
沉默。
两只猫低下头。
“天族……鹰星说,他很抱歉。但天族刚刚稳定,抽不出武士。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年轻的武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他说,也许这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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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毛站在原地,耳边是獾群的咆哮,族猫的惨叫,还有那句“报应”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报应。
也许真的是报应。
她想起松鼠星被赶走时的眼神——疲惫,悲伤,但没有恨。
她想起黑莓掌蹒跚离开的背影——那个曾经保护族群的族长,被他自己保护的猫赶走了。
她想起烁皮,想起狮焰,想起夜心,想起日晖焰——那些火星的血脉,那些为雷族付出一切的猫。
她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现在,谁来保护她?
谁来保护雷族?
没有人了。
“鼠毛!”栗纹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肩膀上满是血迹,“我们挡不住了!獾太多了!我们得——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鼠毛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狂热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恐惧。
“什么办法?”她问,声音沙哑。
栗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们都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有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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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
鼠毛的声音很小,但在这混乱中,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只猫的耳朵。
栗纹愣住了。
“什么?”
“撤退。”鼠毛重复道,声音大了一些,“放弃营地。放弃领地。所有猫——跟我走。”
栗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是——这是雷族!这是我们的家!我们——”
“没有可是!”鼠毛吼出来,那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疯狂,“你想死在这里吗?你想被那些獾撕碎吗?”
栗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声音。
鼠毛转身,对着混乱的营地大喊:
“所有猫——跟我走!放弃营地!放弃领地!现在——现在就走!”
她率先冲向营地入口,头也不回。
栗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些追随她的猫——柳光、斑尾,还有那些曾经狂热支持她的猫——一个个跟上去,消失在森林里。
她转过头,看着那片她从小长大的营地。
看着那些倒塌的巢穴。
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猫。
看着那些獾还在肆虐的身影。
然后她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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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医巢穴里,松鸦羽和赤杨心正在拼命救治伤猫。
外面的混乱他们听到了,但作为巫医,他们的职责是留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照顾那些受伤的猫。
然后鼠毛的声音传来。
“撤退!所有猫——跟我走!”
松鸦羽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说什么?”赤杨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松鸦羽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包扎面前那只重伤的猫——栗纹刚才被拍飞时留下的伤口,还在流血。
“松鸦羽!”赤杨心的声音尖锐起来,“她要放弃营地!放弃领地!我们——”
“我们走。”松鸦羽突然说。
赤杨心愣住了。
“什么?”
松鸦羽站起身,那双看不见东西的浅蓝色盲眼对着某个方向——那是营地入口的方向,是鼠毛他们逃跑的方向。
“我们走。”他重复道,声音沙哑而疲惫,“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那些獾——五只獾——我们挡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松鸦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巫医的职责是照顾活着的猫。如果死在这里,就什么都照顾不了了。”
他叼起一只受伤的学徒,向巢穴入口走去。
赤杨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伤猫——有些还能动,有些已经动不了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也叼起一只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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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族溃逃的队伍在森林里拖成一条长长的线。
鼠毛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跑。栗纹跟在她身后,肩膀上的血还在流。柳光一瘸一拐地跟着,她的后腿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伤。斑尾抱着她死去的幼崽——那只小小的姜黄色尸体——一言不发地走着,眼睛里空洞得像两口井。
松鸦羽和赤杨心走在最后面,带着那些还能动的伤猫。那些动不了的——那些被獾群撕碎的猫——永远留在了营地里。
“我们去哪儿?”赤杨心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松鸦羽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们被自己的族猫抛弃了——不,是他们抛弃了自己的族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雷族,没有了。
那片他们世代居住的领地,那些他们亲手搭建的巢穴,那些他们为之战斗的边界——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群溃逃的猫,在森林里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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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
溃逃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安全的地方,而是因为他们跑不动了。
那是一片陌生的森林,不属于任何族群的领地。树很高,很密,遮住了月光。周围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鼠毛瘫倒在一棵树下,大口喘着气。
栗纹在她身边坐下,一言不发。
柳光蜷缩成一团,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斑尾还抱着那只小小的尸体,一动不动。
松鸦羽和赤杨心把伤猫安置好,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但没有药草,没有蜘蛛网,没有干净的水——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松鸦羽。”赤杨心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俩能听到,“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松鸦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
赤杨心把脸埋进爪子里。
他想起雷族营地——那片阳光充足的空地,那个堆满猎物的猎物堆,那间充满药草香气的巫医巢穴。他想起松鼠星站在高岩上的样子,想起藤池巡逻时的身影,想起狮焰训练时的吼声,想起日晖焰第一次抓到猎物时的骄傲笑容。
那些都没有了。
都没有了。
“赤杨心。”松鸦羽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还记得日晖焰去的那个地方吗?”
赤杨心抬起头。
“急水部落?”
松鸦羽点点头。
“那里……很远。要走很久。但至少——”他顿了顿,“至少那里安全。”
赤杨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那些猫会收留我们吗?我们——我们当初也站在鼠毛那边。我们——我们也相信过那些谎言。”
松鸦羽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站起身,走向鼠毛。
鼠毛蜷缩在树下,浑身发抖。她不再是那个站在高岩上宣布“雷族干净了”的胜利者,只是一只又老又怕的猫。
“鼠毛。”松鸦羽说。
鼠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看不见东西的浅蓝色盲眼。
“什么?”
“我们得去一个地方。”松鸦羽说,“急水部落。那里安全。”
鼠毛愣了一下。
“急水部落?那是什么?”
“山里的猫。”松鸦羽说,“和族群同源。他们会收留流浪的猫——至少以前会。”
鼠毛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很远。”
鼠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它们还在发抖。
她想起那些被她赶走的猫——松鼠星、藤池、黑莓掌、烁皮、狮焰、夜心、日晖焰。他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流浪?是不是也在后悔?
她想起那个站在高岩上的自己,那么骄傲,那么确信。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连家都没有了。
“好。”她说,声音沙哑,“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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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急水部落的山洞里,日晖焰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了?”夜心在她身边问。
日晖焰摇摇头。
“又做梦了?”
日晖焰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梦。”她说,“只是……只是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很糟的事情。”
夜心把她搂进怀里。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们都在这里。”
日晖焰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皮毛里。
但她心里那根刺,还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雷族——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