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族领地。
花韧寝殿。
岳陵将花韧送进寝殿安顿好,天已经全黑了。
略带疲惫的岳陵正准备离开,却瞥见床上的花韧眉头紧皱,不自觉地在睡梦中裹紧了身上的被褥。
那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在梦中抓着什么不愿放手的东西。
本以为花韧只是宴会上喝醉了酒,岳陵并没有过多的在意。
他还在想,花韧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孩子,喝醉了睡相都不安分。
岳陵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帮花韧将被子掖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已经睡熟的人能发出的。
岳陵一愣,低头看去。
花韧依旧闭着眼,眉头却拧得更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走……”
花韧在睡梦中呢喃,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溺水的人在呼喊救命。
岳陵被突然抓住手臂,以为花韧睡着了又苏醒,惊讶之余开口问:“你说什么?”
“陵哥……别走……我不想你去送死……”
花韧一手紧紧抓住怀里的被褥,一手死死攥着岳陵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
岳陵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花韧。
他低头看去,花韧枕着的枕头不知何时已湿润了一团。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笑的脸,此刻满是痛苦与恐惧;那张脸如今眉头紧锁,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别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
花韧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岳陵的心猛地揪紧了。
虽说四人如今记忆回笼,黑烟也被囚禁,隐患消失了大半,却没想到花韧的梦魇会在此时爆发。
而且看样子,这绝不是普通的噩梦。
那痛苦的表情,那绝望的语气,那死死抓住他不放的手,都说明花韧正经历着某种极其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出于担心,本想离开的岳陵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守着花韧。
他轻轻掰开花韧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却发现那双手冰凉得吓人。
岳陵眉头微蹙,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开口安慰时,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放心吧。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
“嗯……好……”
花韧听到安慰,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攥着被褥的手。
他蜷缩着身子,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茧,眉头依然紧蹙,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时不时还会抽泣一下。
岳陵看着这样睡不踏实的花韧,复杂的情绪涌入心头。
他不明白花韧到底梦到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梦到的故事一定与他们四人有关,而且惨烈非常。
能让花韧即使在睡梦中也如此恐惧、如此绝望的,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是那一世他献祭自己时的画面吗?
还是凌焱那次在悬崖边绝望又坚定的托付?
亦或是……更深的、他们尚未知晓的真相?
岳陵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花韧。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花韧的睫毛很长,此刻沾着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
岳陵的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由的保护欲。
他想起这些天与花韧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在花园里练枪时眼神专注的少年,那个在宴会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少主,那个在密室中泪流满面却强撑着讲述过往的灵魂。
他背负了太多。
几百年的孤独等待,两次眼睁睁看着挚友死去的绝望,以及重启世界后独自创立花族的艰辛……
这些,花韧从未提过,只是用笑容掩盖一切。
而现在,那些被掩盖的东西,正在梦里一点点撕开他的伤口。
而他作为伙伴,甚至无能为力。
岳陵还是有些担心花韧。
他的探测术向来是数一数二的,他也会些精神修复的法术,这让他这么多年也是凭借这些东西在外界有了些许地位。
为了让花韧睡个安稳觉,岳陵将法术凝聚指心,轻轻点在花韧的额头。
柔和的淡黄色光芒缓缓渗入。
仅仅几秒钟,岳陵的脸色就变了。
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抗拒力。
那力量不是来自花韧本身,而是来自花韧精神世界的深处。
那股力量冰冷而诡异,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岳陵眉头紧锁,加大了法力的输出。
那股抗拒之力也随之增强,两股力量在花韧的精神世界边缘激烈交锋。
岳陵终究是让能量冲破了屏障。
下一瞬,令人更加心惊。
花韧的精神世界深处,那颗原本应该完整无瑕的粉色光球上,横亘着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缝。
那裂缝从光球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某件精美瓷器上的一道裂痕,虽然细微,却足以致命。
那裂缝之中,正时不时冒出几缕淡淡的黑烟。
那黑烟如同活物一般,在粉色光球周围游走。
每一次触碰都会被光球的能量吞噬,但每次被吞噬后,它们又会重新凝聚甚至扩散,仿佛永远无法被彻底清除。
岳陵的手微微一颤。
这是……黑烟的残余?
不,不对。
那天捕捉到的黑烟已经被他们封印在密室里,不应该存留才是。
除非……
除非从一开始,黑烟就已经趁虚而入。
它的一部分进入了花韧体内,潜伏在精神世界深处,等待时机。
岳陵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想替花韧修复那道裂缝,却被裂缝深处涌出的力量狠狠逼退。
那股力量冰冷、阴毒,带着某种近乎嘲讽的意味,仿佛在诉说着岳陵的无力。
岳陵收回法术,额角渗出冷汗。
他看着床上沉睡的花韧,是又惊又疑又怕。
惊的是花韧这黑烟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居然独自和这黑烟抗衡这么久,而他包括凌焱汐钰居然都无人察觉。
疑的是这黑烟所形成的裂缝是何时产生。
怕的是,幸亏他发现得早,不至于让花韧失控而性命垂危。
在岳陵的眼里,花韧永远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无忧无虑的孩子,也是他心里为数不多的柔软。
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少年,此刻脆弱得让人心疼。
那些坚毅的背后蕴藏的,是无法言说的苦痛,可这些责任与现实并没有让那少年脸上的笑容减轻分毫。
岳陵看着床上那眉头稍微展开些许的脸庞,突然想起花韧近期的反常。
有时花韧会突然走神,有时他会不经意地按住心口,被发现时也只是转换话题,当做无事发生。
而这些细节在黑烟被擒之后的那个晚上也进入了岳陵的视野。
那些细节,他之前只觉得是花韧无意间的动作,可现在想来,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岳陵开始由衷的佩服花韧的演技,竟把他们都瞒过了。
若不是花韧喝醉了酒、精神意识松散,或许岳陵都不会有发现的机会。
能遮掩到如此程度还不被察觉的,花韧也是费心思。
一种说不上来的愠怒从心底产生又被岳陵连忙压回去。
他怎么就生气了?没必要生气才是。
可他想不通。
花韧就不怕自己压不住那些黑烟暴走失控?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
在梦里反复经历的那些最绝望的过往,此时也在侵蚀着岳陵的情绪。
回忆里那个绝望重启世界的花韧与此时睡觉都睡不踏实的花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岳陵甚至觉得眼前的花韧让人陌生。
坚毅的让人陌生。
那孤独的几百年,那绝望的重启,以及再次遇到他们之后的复杂情感,都是那样的汹涌。
可花韧的脸上永远当做无事发生,永远乐观开朗,永远挂着笑。
岳陵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月光渐渐西沉,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就那样守了一夜,看着花韧的眉头从紧蹙到舒展,又从舒展到紧蹙,反反复复,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天快亮的时候,花韧的眉头终于展开了。
岳陵伸出手,轻柔地拂去他额角的汗珠。
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时,他顿住了。
“你到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清晨的点点晨光,一点点地洒进来,穿透窗户的窗沿。
岳陵看着那张脸,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担心,心疼,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跟着眼前这个人寸步不离的冲动。
他想起花韧送给他的那朵紫色的玫瑰,想起那句“紫色安神,你最近心神不宁”的关怀。
那个时候,花韧自己也不好过吧?却还在想着他。
“别怕,以后,让我来保护你。”
岳陵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时间就这样一丝一毫的过去,天也从漆黑一片到隐约有亮光。
然后是开门声。
汐钰。
汐钰进来了花韧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