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的效力慢慢上来,腹腔里那股撕绞般的疼才稍稍缓和,却依旧像一根细针,滞在原处,时不时刺一下,提醒着他身体早已破败不堪的事实。
沈执年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将庭院里的路灯晕成一团朦胧的光圈,像极了多年前画室里,落在姜晚词发顶的那束光。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全是她的样子。
是初遇时,她抱着画板蹲在雪地里,惊慌抬头的模样;
是心动时,她被他逗得耳尖发红,低头不敢看他的模样;
是离别时,她眼泪砸在地上,不敢置信、心碎崩溃的模样;
也是五年后,那个远在南方、平静淡然、再也没有他的模样。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缓缓撑起身体,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上二楼书房。
书房最深处的保险柜,需要指纹、密码双重验证。
柜门轻轻弹开。
里面没有贵重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叠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画纸,和一份早已拟定好、签好名字的遗嘱。
画纸,全是姜晚词的手笔。
有当年她不小心遗落在画室的速写,有她夹在他书本里的小纸条,有她随手画下的小雪人,有她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少年模样的他。
薄薄一叠,却是他这五年,全部的精神支柱。
他轻轻拿起最上面那张——雪地里,他的侧脸,线条简单,却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这是她曾经喜欢过他的证据。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珍宝。
沈执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场梦。
良久,他才放下画纸,拿起那份遗嘱。
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只有一个名字——姜晚词。
他名下所有的房产、存款、公司股份,尽数归她。
足够她一生无忧,足够她永远不必再为生活低头,足够她安安稳稳、一辈子画画,一辈子留在那座无雪的小城,再也不被任何人和事打扰。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了。
不能给陪伴,不能给道歉,不能给光明正大的喜欢。
只能给她,后半生毫无负担的安稳。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放下遗嘱,他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是当年所有事情的真相。
对方如何威胁他,如何拿他家人的性命逼迫,如何要求他接近姜晚词,如何逼他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她,所有录音、证据、协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不是不爱。
不是腻了。
不是玩玩而已。
他是太爱了。
爱到不敢拿她的安全赌一丝一毫,爱到只能选择自己做那个恶人,爱到宁愿她恨自己、厌弃自己,也要护她一生平安。
这些真相,他压了五年。
五年里,他无数次在崩溃边缘,想把一切告诉她,想求她回头,想和她解释所有的身不由己。
可他不能。
一旦说破,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未必不会再次卷土重来。
只要他活着一天,只要他还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就永远多一分风险。
所以他只能忍。
忍到所有仇人伏法,忍到所有威胁消散,忍到她彻底安全,忍到自己……再也撑不下去。
沈执年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他这辈子,做对了无数道建筑图纸,算准了无数个数据结构,却唯独算错了自己的心,和那段早已注定要以悲剧收场的感情。
就在这时,腹腔里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比上一轮更加猛烈、更加凶狠。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彻底碎裂开来。
他闷哼一声,身体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按住胃部,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这一次,疼痛里带着一种沉坠般的绝望。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偏头,一阵剧烈呛咳冲破喉咙。
温热而粘稠的腥甜,瞬间溢满口鼻。
他慌忙拿起一旁的手帕捂住嘴。
松开时,纯白的棉麻布上,刺目的暗红,像雪地中骤然绽开的血花,触目惊心。
不是血丝。
是大片、压抑不住的血。
沈执年看着手帕上的颜色,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
常年累积的不适,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压制不住的呕血……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他刻意回避的答案。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微微颤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胃癌晚期 症状”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跳了出来。
上腹部疼痛、食欲消退、体重骤减、呕血、黑便……每一条,都和他如今的状况,完美吻合。
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简单的老胃病。
原来他真的,快要走到头了。
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也好。
真的也好。
这样,他就不用再日夜煎熬,不用再守着回忆苟活,不用再因为想她、念她、却不能见她而痛不欲生。
他欠她的,用命来还。
刚刚好。
沈执年轻轻合上电脑,将那份真相文件,和遗嘱放在一起,重新锁进保险柜。
他不会现在告诉她。
不会用病痛、用真相、用可怜,去道德绑架她,去打扰她平静的人生。
等他彻底不在了。
等所有秘密,都随着他的死亡一同埋葬。
会有人,把这一切交给她。
至于她知道真相后,是原谅,是叹息,还是依旧无动于衷。
他都不在乎了。
他只要她平安、安稳、安稳度日。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落下。
沈执年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曾经为一个叫姜晚词的女孩,热烈跳动过。
如今,它正带着满身伤痕,一步步走向终点。
晚词。
我快撑不住了。
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爱过你。
也不后悔,护着你。
如果有下辈子。
别再遇见我了。
就让我,一个人,把所有的苦,全都受完。
雪落满窗,心事成霜。
这一场迟来的确诊,判了他死刑,也给了他,最后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