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初雪，并没有在一夜之后停歇。

反而像是被谁松开了束缚，洋洋洒洒，从天空深处不断飘落，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一片松软的白里。校园里的树枝压着积雪，屋檐垂着冰棱，连平日里喧闹的操场，都变得安静又干净。

姜晚词第二天醒来时，窗外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不是上课，也不是画画，而是昨天雪地里那个身影——沈执年。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跑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冷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凉清爽，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是望着楼下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怔怔地出神。

昨天分开得太匆忙，她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好好说。

也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再遇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晚词就自己先红了脸。她赶紧关上窗，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小声嘀咕：“姜晚词，你在想什么呢，才见一面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收拾书包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挑了一件浅色的毛衣，配上一条干净的牛仔裤，连围巾都选了昨天他身边那种温柔的灰色。

她自己都没察觉，一举一动里，已经悄悄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早上第一节是专业课，她到画室的时候，人还不多。她把画板架好，却迟迟静不下心。笔尖落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都有些飘，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天雪地里他弯腰帮她捡笔的样子。

“晚词，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笑着打趣，“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姜晚词吓了一跳，画笔都差点掉在地上：“没、没有，你别乱说。”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是……是暖气太足了。”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调色，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她哪里是谈恋爱，她连那个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只是一面之缘，一场雪，一次偶遇而已。

一整个上午，姜晚词都过得有些恍惚。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同学喊她一起去食堂，她也只是轻轻摇头：“你们先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她其实也不想待在画室，她只是……想再走一遍昨天那条路。

哪怕知道遇见的可能性很小，她还是想试一试。

背上书包，推开画室的门，风雪依旧。

姜晚词把围巾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她慢慢走在雪地里，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四周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从美术楼到建筑楼的那段路，不长，却被她走得格外慢。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凉，湿润。

就在她快要走过转角，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前方。

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比昨天的米白色大衣多了几分利落，手里抱着几本书，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侧脸依旧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在白雪的映衬下，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是沈执年。

姜晚词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漏了一拍。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心微微冒出一点薄汗。

想打招呼，又怕太唐突。

想假装没看见，可眼睛却控制不住地一直看着他。

就在她纠结得快要把手指攥红的时候，沈执年忽然侧过头，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就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很轻，却很温柔。

他和身边的同学低声说了两句，便抱着书，朝她走了过来。

雪地被他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姜晚词的心尖上。

“好巧。”

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这风雪还要清软几分。

姜晚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好巧。”

“刚下课？”

“嗯，你也是？”

“嗯，刚上完专业课。”他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画板，“又要去画画？”

“不是，”她小声说，“准备去食堂。”

沈执年笑了笑：“正好，我也没吃，一起？”

姜晚词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好。”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执年看着她这副害羞又乖巧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和昨天一样的方向，却是不一样的心情。

昨天是陌生，是慌乱，是不知所措。

今天是熟悉，是安心，是悄悄蔓延的甜。

“雪下了这么久，你喜欢下雪天吗？”他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喜欢。”姜晚词轻轻点头，声音很软，“雪很干净，世界都安静了。”

“我也是。”沈执年看着漫天飞雪，语气平静，“平时太吵，下雪的时候，反而能静下心。”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冬日里晒到的太阳，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姜晚词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透过云层，微弱地洒在雪地上，也落在他的发梢，给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初雪还要温柔。

食堂里人不少，热气腾腾，和外面的寒冷完全是两个世界。沈执年很自然地帮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她先坐着，自己则去排队打饭。

姜晚词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抠着桌面，心跳一直没平复。

她看着人群里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才认识第二天，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没过多久，沈执年端着餐盘走了回来。

他很细心，帮她点的都是清淡不辣的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拿了点。”

“我都喜欢，谢谢你。”姜晚词小声道谢，捧着温热的豆浆，手心一下子就暖了。

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说几句话。

大多时候是沈执年问，她轻声回答。

他问她画画的事，问她平时喜欢待在哪个画室，问她喜欢画什么。

她问他建筑系是不是很忙，问他是不是经常画图到深夜，问他是不是也喜欢安静。

一顿饭的时间，不长，却让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又淡了许多。

走出食堂的时候，雪还在下。

沈执年看着她，忽然开口：“下午没课吧？”

姜晚词愣了一下：“嗯，没课，准备去画室画画。”

“方便带我去看看吗？”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还没去过美术系的画室，想看看你画画。”

姜晚词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要去看她画画？

“……可以。”她压着心里的激动，轻轻点头。

画室里很安静，暖气很足。

姜晚词把画板擦干净，铺上一张新的画纸，却有些紧张，手都有点不太自然。

沈执年并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调颜料，看着她落笔。

他看得很认真，没有说话，没有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画纸上，也落在两人身上。

外面风雪漫天，室内温暖安静。

姜晚词慢慢静下心来，笔尖在纸上滑动，勾勒出一片片飘落的雪花，勾勒出雪地，勾勒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画到一半，她忽然轻声问：“沈执年。”

“嗯？”

“你说……这场雪，会下多久？”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轻轻落在她的耳边：

“我不知道雪会下多久，但我知道，今天、明天、后天，我都可以陪你一起看。”

姜晚词的笔尖一顿，一抹淡淡的粉色，悄悄落在画纸上，也悄悄落在她的脸颊。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目光，温柔得像这漫天风雪，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雪还没停。

心动，也才刚刚开始。

雪未停，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