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裹着刺骨的寒意,砸在江城私立医院的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陆知衍坐在靠窗的轮椅上,指尖冰凉地贴着玻璃,目光空洞地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庭院。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深陷,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未被病痛磨碎的清隽,却也被浓重的疲惫与绝望覆盖。
肺癌晚期,骨转移,全身多处脏器衰竭。医生说,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知衍没有回头,他知道,除了沈辞,没有人会来这个被隔绝的顶层病房。
沈辞走到他身后,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他的肩膀上,温度滚烫,与陆知衍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垂眸看着怀里单薄的人,眼底翻涌着浓烈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疼惜。
“在看什么?”沈辞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可那温柔之下,藏着密不透风的禁锢。
陆知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久病的沙哑:“没什么,只是觉得,雨很冷。”
“有我在,不会冷。”沈辞弯腰,从身后将陆知衍轻轻抱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他的下巴抵在陆知衍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知衍,别想着离开我,你去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陆知衍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落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他不是没想过逃。
三年前,他还是江城小有名气的画家,阳光开朗,对未来充满憧憬,直到遇见沈辞。沈辞是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人,冷漠寡言,却唯独对他倾注了所有的目光。起初陆知衍以为是爱情,可后来才发现,那是深入骨髓的病恋,是将他牢牢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囚笼。
他的画具被收走,朋友被隔绝,家人被以各种理由挡在门外,甚至在他查出肺癌后,沈辞直接将他转移到这座私人医院,封锁了所有消息,对外宣称陆知衍出国养病,从此,他成了沈辞一个人的囚徒。
“沈辞,放我走吧。”陆知衍的声音带着哀求,微弱却清晰,“我活不久了,我想回家,想看看我爸妈,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自由一点。”
沈辞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陆知衍的骨头。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陆知衍的颈侧,带着危险的气息:“回家?你的家在这里,我就是你的家。知衍,你死,也要死在我身边,别想离开我一分一秒。”
陆知衍疼得皱起眉,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沈辞见状,立刻松开手,慌乱地拿出纸巾擦拭他嘴角的血迹,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惶恐与自责:“对不起,知衍,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你别咳了,别吓我……”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陆知衍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陆知衍靠在他怀里,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恨沈辞的禁锢,恨他的偏执,可每当看到沈辞这副害怕失去他的模样,心底又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
他爱过人渣,也被人渣以病态的方式爱着,最终,困在这无尽的虐恋里,燃尽最后一丝温度。
第二章 旧梦
病房里的暖光灯开着,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却暖不透陆知衍冰冷的心。
沈辞喂他喝了几口温粥,看着他勉强吃下小半碗,才放下碗筷,拿出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再吃一点好不好?”沈辞的语气带着哄劝,“你太瘦了,多吃点,身体才能好起来。”
陆知衍摇摇头,闭上眼,不想说话。好起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所谓的治疗,不过是沈辞自欺欺人的坚持,是用各种药物和仪器,强行吊着他的一口气,让他在痛苦中多陪沈辞一段时间。
沈辞见他不愿理会自己,也不生气,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陆知衍的眉眼,从他光洁的额头,到紧闭的双眼,再到单薄的唇,每一处都刻在他的心底,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从小就活在冰冷的家族里,父母不和,兄弟相残,身边全是尔虞我诈,从未感受过半点温暖。直到遇见陆知衍,那个在阳光下画画的少年,笑容干净温暖,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死寂的世界。
从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要将这束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谁也不能抢,谁也不能碰。
他知道自己病态,知道自己偏执,可他控制不住。陆知衍是他的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若是失去陆知衍,他会立刻疯掉,会毁掉一切。
“知衍,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沈辞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在江边的画室,你穿着白色的卫衣,正在画江边的落日,阳光洒在你身上,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
陆知衍的睫毛颤了颤,那段记忆,是他生命里最后的美好,也是噩梦的开始。
那时候的沈辞,还没有这般偏执疯狂,他会默默站在画室门口看他画画,会给他带温热的咖啡,会在他熬夜赶稿时,安静地陪在身边。陆知衍心动了,他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却不知,那是披着温柔外衣的恶魔。
“我记得。”陆知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记得你后来怎么收走我的画具,怎么赶走我的朋友,怎么把我关在这里。”
沈辞的脸色一白,握住陆知衍手的力道加重:“我只是怕失去你,知衍,你太美好了,身边有太多人喜欢你,我怕你会离开我,怕你不要我。”
“是你先把我推开的。”陆知衍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的哀伤,“沈辞,爱不是禁锢,不是占有,你从来都不懂。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执念,是你想把一切都握在手里的控制欲。”
“不是的!”沈辞猛地打断他,眼底泛红,情绪激动起来,“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公司、地位、财富,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
“可我想要的是自由。”陆知衍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决绝,“是不用被关在病房里,不用每天对着药物和仪器,不用连呼吸都觉得痛苦的自由。沈辞,你给我的爱,太沉重了,重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沈辞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知道陆知衍痛苦,知道自己的爱让他窒息,可他不敢放手,哪怕让陆知衍恨他,哪怕让他痛苦,他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至少,还能看着他,还能抱着他,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若是放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章 碎痕
陆知衍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变得越来越频繁,常常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血丝一起咳出。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却依旧无法缓解骨转移带来的剧痛,每一次疼痛发作,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骨头,让他浑身冷汗,蜷缩成一团。
沈辞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日夜陪伴在他身边。他学会了打针,学会了换药,学会了看各种医疗数据,把自己逼成了半个医生,只为了能第一时间照顾陆知衍。
可他的照顾,在陆知衍眼里,不过是更深的禁锢。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云层洒进病房,落在陆知衍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陆知衍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蓝天,轻声说:“沈辞,我想画画。”
沈辞正在给他削苹果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眼神犹豫:“你的身体不好,画画会累的。”
“我只是想画最后一幅画。”陆知衍的目光带着恳求,“就一幅,好不好?”
沈辞看着他期盼的眼神,终究不忍心拒绝。他起身,从储物间里拿出被尘封已久的画具,那是陆知衍曾经最爱的东西,被他收起来三年,如今再次拿出来,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将画板和画笔放在陆知衍面前,又调好了颜料。
陆知衍拿起画笔,指尖因为久病而微微颤抖,可当画笔触碰到画布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他没有画风景,没有画人物,只是画了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鸟的羽毛黯淡,翅膀受伤,望着笼子外的天空,眼神里满是绝望。
沈辞站在一旁看着,心脏一阵阵抽痛。他知道,陆知衍画的是自己。
画完最后一笔,陆知衍放下画笔,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的血丝越来越多,脸色惨白如纸。
沈辞立刻上前,将他抱进怀里,慌乱地喊医生:“快!叫医生!”
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对陆知衍进行抢救。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病房里一片混乱,各种仪器的灯光闪烁,刺得沈辞眼睛生疼。
他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被各种仪器包围的陆知衍,浑身冰冷,手脚颤抖。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怕陆知衍就这么离开他,怕这束光彻底熄灭在他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沈先生,陆先生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器官正在逐渐衰竭,我们……已经尽力了,您做好准备吧。”
沈辞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冲进病房,扑到床边,握住陆知衍冰冷的手。
陆知衍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唯有嘴唇,因为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知衍,知衍你别睡,醒醒,看看我。”沈辞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平日里冷漠狠厉的商界掌权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把你关起来了,我带你回家,带你去江边,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醒醒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喊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陆知衍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却暖不热那只早已冰冷的手。
陆知衍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眼神模糊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解脱。
“沈辞……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这是陆知衍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直线彻底定格。
第四章 烬温
陆知衍走了,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永远地离开了沈辞。
沈辞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陆知衍冰冷的手,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不吃不喝,目光呆滞地看着陆知衍安静的睡颜,仿佛对方只是睡着了,只要他等下去,就能再次睁开眼,喊他的名字。
直到陆知衍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他才不得不接受,那个被他禁锢了三年,爱到病态的人,真的走了。
他按照陆知衍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在了江边,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风一吹,白色的骨灰随风飘散,融入江水,奔向远方,终于获得了自由。
沈辞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浑身冰冷。没有了陆知衍,世界再次变回了漆黑死寂的模样,没有光,没有温暖,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痛苦。
他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顶层病房,里面还残留着陆知衍身上的药香,画板上那幅困鸟图还挂在墙上,画里的鸟,终于挣脱了笼子,飞向了天空。
沈辞走到画板前,轻轻抚摸着画布,眼泪终于决堤。
他终于懂了,爱不是禁锢,不是占有,是成全,是放手。可他懂得太晚了,晚到失去了生命里唯一的光,晚到再也找不回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少年。
他遣散了所有的医护人员,将自己关在病房里,守着陆知衍留下的一切,画具、衣物、还有那幅最后的画。
他开始学着陆知衍的样子画画,可无论怎么画,都画不出当年阳光下的温暖,画不出陆知衍眼里的清隽。他每天坐在陆知衍坐过的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雨,看着窗外的阳光,一遍遍地喊着知衍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座荒芜的囚笼,而这一次,被囚禁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里,病恋成疾,疯魔成性。身边的人都说沈总疯了,整天对着空气说话,对着一幅画发呆,守着一间空病房,不肯离开。
只有沈辞自己知道,他没有疯,他只是在赎罪,用余生的痛苦,赎罪他曾经偏执病态的爱,赎罪他亲手将那束光熄灭的罪孽。
深秋的雨再次落下,和陆知衍走的那天一样,冰冷刺骨。
沈辞坐在轮椅上,抱着陆知衍穿过的外套,外套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看着窗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绝望:
“知衍,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困着你了,我给你自由,你回来好不好……”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雨声淅沥,淹没了他的哀求,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无尽的孤寂,和那燃不尽、散不去的,烬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