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怀刃
本书标签: 古代  古风虐恋  影卫     

第一章 归京

怀刃

大雍永隆四十六年冬,腊月初七。

京城的雪下得迟,却下得狠。才过晌午,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了下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虫在啃噬着这座古老的皇城。

然而正阳门外,此刻却热闹得反常。

朱红的宫墙下,黑压压站了两列官员。紫袍玉带的是三品以上大员,绯袍银鱼的是四五品京官,青绿袍服的则只能远远站在外侧。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却没人敢抬手去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官道尽头。

......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只是那日的雪更大,风更厉。

年仅十三岁的傅景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缓缓走出正阳门。身后是缓缓闭合的宫门,面前是漫无边际的风雪,和一条通往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单薄的少年背着一个薄薄的包袱,里面是母亲生前最后为他缝制的两件里衣,和一道“即日流放边塞,无诏不得返京”的冰冷旨意。

雪落在他单薄的肩上,很快积了白白一层。背后一个沉静的声音开口:“小殿下,该走了。”

那声音还是冰冷得没有温度,但在小小的傅景洲耳里确实那样坚定,他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八载,见惯了母妃受宠时宫人们的阿谀奉承,和林家失势时各方势力的落井下石,最终陪伴他的,也只有那道黑色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衣领,轻轻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将包袱抱在怀里,朝着北方,走上了一条为了存活注定满手血腥的路。

在他身后几步远,一个同样单薄的黑色身影,沉默地踏着他的脚印前行。

那是十九岁的影十七。

他也只是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淑妃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一包碎银,和一句气若游丝的低语:“护好……洲儿...”

从那一天起,影十七走到了明处,成了傅景洲身边唯一的“随从”。

也是从那一天起,傅景洲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京城的方向。眼中再无少年的青涩,只有无尽的恨意。

––––––

马蹄声由远及近,将回忆撕碎。

雪雾深处,一队黑甲骑兵踏破风雪而来。玄甲映着灰白的天光,肃杀得像一道移动的城墙。骑兵最前方,一匹通体纯黑、四蹄如雪的骏马昂首嘶鸣,马背上的人——是已然弱冠的傅景洲。

他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边塞的风沙与战火将他淬炼成了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一身青衣蟒纹常服裁剪得极其合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外罩同色狐裘大氅,领口一圈银狐毛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肤色是久经沙场后沉淀下的暖白色,是一种内敛而坚实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众所周知他的母妃淑妃娘娘被打入冷宫赐死前可是十年前京城无人不知的倾城国色,只可惜世事无常,红颜薄命,最终落了个三尺白绫,一尸两命的下场......

众人看着傅景洲那轮廓比七年前深邃了许多的脸,下颌线清晰如刀削,却奇异地融合了柔美与英气。眉眼依稀随了母亲林疏雪,生了一双天然含情的桃花眼,眼尾略弯,睫毛长密垂下。只是那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时的惊惶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暴风雪前的海面。当他目光扫视时,那平静下偶尔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寒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唇角那颗朱砂痣,比记忆中更红了些,像雪地里溅开的一滴血,又像精心点染的戏妆,为他温润的假面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妖异与诱惑。

他勒住马,在距宫门百步处。漫天飞雪成了他的背景。

几乎是同时,在傅景洲身后半步,一匹不起眼的黑鬃马悄无声息地停下。马背上的人一身毫无装饰的纯黑劲装,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落后得恰到好处,像一个真正的影子,精准地停留在既能瞬间暴起护卫、又不至于抢去主人半分光芒的位置。

那是影初,曾经的林府影十七。如今已是怀王傅景洲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面具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终年不化的雪,与傅景洲温暖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露出的下半张脸,下颌线清晰如削,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紧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的眼睛。墨黑的瞳孔极深,像是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光亮,也漾不起什么波澜。看人时目光是直的,冷的,专注得令人不适,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

半晌,队列最前方,一人眼含笑意温声上前,面容温润:

“皇弟,一路奔波辛苦了。”

笑容恳切,举手投足间仪态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那人身着玄色四爪蟒袍,戴着做工精致白玉镶银的太子玉冠,领口和袖边银色的暗纹刺绣既不张扬也明晃晃地提示着他不凡的身份,来人正是大雍的皇太子傅璟琮。璟琮,一个光听名字都知道他身负着多么美好的期待与尊贵的命格。

傅景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优雅。他解下大氅,随手向后一抛——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狐裘大氅,精准地、轻飘飘地落在了影初伸出的手臂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影初接住大氅,手臂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托住。他垂着眼,将大氅仔细叠好,搭在自己臂弯。

傅景洲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已上前几步,在太子面前躬身行礼:“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他的腰刀“素心”并没有完全显露出来,虚虚掩在斗篷下,雁翎状的刀鞘线条优美,乌金色的鞘身在雪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与他整个人的温润气质奇异地调和在一起。

“自家兄弟,何须多礼。”太子伸手虚扶,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傅景洲身后,在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才落回傅景洲含笑的脸上,“二弟在边塞七年,倒是一点没变,”说着,他顿了顿,拍了拍傅景洲的肩,又接到:“不,是更见英武了。”两人笑着寒暄客套,礼数周全,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

七年前,也是在这宫门前。

太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披着厚厚的貂裘,看着独自走进风雪的傅景洲。那时他的笑容,清丽松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二弟,此去边疆,一路保重。”

十三岁的傅景洲闻声连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向那虚无缥缈的未来,那时他身后没有黑甲骑兵,没有狐裘大氅,只有一道沉默如影、却在他滑倒时毫不犹豫背起他走过二十里雪路的黑色身影。

“殿下谬赞。”傅景洲此刻的声音,将回忆驱散。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感,“边塞苦寒,无非是为父皇分忧,守住国门罢了。”

话音未落——

“嗖!”

破空声尖锐地撕裂雪幕!

一枚乌黑弩箭自左侧屋檐下疾射而来,却是直指太子后心!

时间仿佛被拉长。

傅景洲动了。

不是惊慌的闪避,而是极其流畅的一个侧身滑步,左手仍保持着虚扶太子的姿态,右手已按上“素心”刀柄。刀未出鞘,仅仅连鞘一荡。

“铛!”

弩箭被精准磕飞,钉入石狮底座。

几乎在弩箭被格飞的同一刹那——

影初也动了。

他没有赶向太子或傅景洲,而是身形鬼魅般向右侧飘出半步,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射出,“叮”一声轻响,将另一枚从截然不同角度射来的、更隐蔽的短弩箭凌空击落。那短箭甚至没来得及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便已掉进雪泥中。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出手后立刻回归原位,仿佛从未离开。只有臂弯里那件狐裘大氅的绒毛,因他瞬间的爆发力而微微颤动。

一明一暗,两次袭击。

傅景洲挡下了明处的,影初截住了暗处的。

主与影,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太子处变不惊的脸色终于暗了暗,也看不出是不是伪装。他看向傅景洲,又转头看向影初的方向。似是想说些什么,傅景洲却已收手后退,躬身请罪,语气平稳无波:“臣弟僭越。事发突然,不及请示殿下。” 他仿佛根本没察觉到那第二枚暗箭,或者,根本无需在意。

影初依旧垂着眼,静静立在原地,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错觉。只有面具下,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极快地扫过远处某座钟楼的飞檐,那里,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逝。

太子虚扶起躬身请罪的傅景洲,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神色:“二弟救驾有功,何罪之有?”随即他厉声下令搜查。傅璟琮身旁的锦衣卫得令即刻行动起来,朝着暗器袭来的方向追踪而去。

太子目光却再次掠过影初,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知真假的赞赏。

“皇弟这位影卫倒是功夫了得,心细如发又迅疾如燕。”

傅景洲温声道:“边境随手收的侍卫罢了,让殿下受惊了。”他微微侧首,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身后的亲卫统领吩咐:“护送殿下入宫。仔细些。”

“是!”亲卫们沉声应道,不动声色地将太子围在了更安全的中心。

直到这时,傅景洲才仿佛不经意地,回了一次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影初身上。

很短暂的一瞥。

影初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太子的试探暂歇,但未根除。京城水,比预想的更浑。

傅景洲收回目光,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他转向太子,伸手示意:“殿下,请。”

傅璟琮也点了点头,示意与傅景洲同行,两人并肩,踏入那幽深似巨兽之口的宫门。

––––––

影初牵着两匹马,跟在黑甲亲卫队伍的末尾。他抬头,望了一眼宫门上高悬的“正阳门”匾额。

七年前,他踏出这道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时他想: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殿下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握刀的手,需要他这双能在暗处看清一切的眼睛。

所以,他活着回来了,与殿下一起。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宫门外杂乱的脚印,也覆盖了那两枚没人注意的、落入雪泥深处的弩箭。

只有影初知道,方才那第二枚暗箭,瞄准的其实不是太子。

而是傅景洲。

那箭的角度极其刁钻,若非他早已将殿下周身所有可能的攻击路线计算过千百遍,几乎难以察觉。

有人,不想让怀王活着走进这道宫门。

影初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内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牵着马,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的左手,始终虚按在腰间。

那里,柳叶双刀“幽寰绝影”的刀柄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七年了。

殿下,我们回来了。

怀刃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