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少年不识诗

开元二十一年，长安的春来得比往年更迟些。

曲江池的冰是子夜里化的，没有声响。第二日清晨，池畔柳丝已垂到水面上，怯生生地绿着，蘸一蘸春水，又缩回去，软得像女儿家新裁的罗袖——只是更柔，更轻，轻得仿佛呵一口气，便能将它吹皱。

李从嘉在池畔亭中写字。

石案上铺着澄心堂纸，松烟墨刚研好，还泛着淡淡的漆香。他提笔，手腕悬空，落下去时轻得像蜻蜓点水——是王羲之的《兰亭》体势，柔婉处又带几分自己的意思。笔锋游走间，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春水漫过青石，温柔得能化了人心。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他写完了，搁下笔，自己端详片刻，又觉得不满意。

这句话太直白了。他想要的，是那种让人读过之后，心上像被春风拂过一般的句子——就像他读李太白的诗时，那种说不清的震颤。可是怎么写，都写不出来。

“又在写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刚写好的字。来人是李琮，他的堂兄，天子的长子，素日里最爱舞刀弄枪，最看不得他这闲散风月的做派。

李从嘉也不恼，只微微笑着，由他拿去。

“寻春须是先春早——你倒好，整日只想着看花。今日曲江池诗会，京里数得着的才子都来了，你躲在这儿写什么寻春？”

“这儿清净。”

“清净？”李琮把字纸往他怀里一拍，“你是李唐宗室，不是山野隐士。走走走，跟我去诗会，让那些人瞧瞧，什么叫真正的才情。听说今日李太白也要来，你不想见见他？”

李从嘉的手微微一顿。

李太白。

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太白。那个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李太白。那个让整个长安都为他的诗倾倒的李太白。

他当然想见。

“走吧。”他说。

路过一丛牡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有一朵，是极淡的粉，瓣边染着一层胭脂色，开得正好。晨露还凝在花心，颤巍巍的，像美人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

那露珠便滚落下来，洇湿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像某一世里，金陵城头落下的雨。

他摇摇头，把那奇怪的念头甩开，跟着堂兄往紫云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