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市西侧的连绵深山,在接连几日的平静后,再次出现了无法被忽略的异常信号。
EGU基地的监测屏上,一段极其微弱、却持续稳定的波形正在缓缓跳动。那不是黑暗能量的暴戾,也不是怪兽降临的压迫感,更不是宇宙波动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记忆温度、近乎叹息般的意识共振。
久千枝坐在观测台前,指尖反复放大着屏幕上的粒子图谱。作为对意识能量、梦境维度与宇宙粒子有着长期研究的她,在看见波形的瞬间,便认出了这串再熟悉不过的频率。
“这是……艾索卡镜像粒子。”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以前出现的镜面反射,是完全同源的基础物质。”
站在一旁的诺岚微微颔首,银色的眼眸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深山之中有一股古老而温和的能量正在缓慢苏醒,那股能量既不属于破坏,也不属于守护,更像是一段被长久封存的时光,终于到了要被开启的时刻。
“不止如此。”
诺岚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这片深山的地质结构、磁场频率,再加上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人类情绪与意识碎片,让散落的艾索卡镜像粒子,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稳定且持续运作的共生场。”
“共生场……”千枝低声重复。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第六话里出现的镜面的反射,是艾索卡粒子受到强烈负面情绪刺激后,产生的活性暴走形态——它模仿、映照、攻击,将内心的黑暗彻底投射成实体,充满攻击性与对立性。
而两个月前里出现的希瓦林,则是艾索卡粒子与人类温柔的孤独、对陪伴的渴望共鸣后,形成的幻想陪伴形态——它安静、温柔、倾听,是所有人共有的梦中朋友,无伤害、无执念,只负责陪伴与安慰。
可这一次,深山之中的艾索卡镜像粒子,既没有暴走,也没有化作温柔的幻想朋友,而是在共生场的包裹下,变成了第三种形态——
记忆储存体。
它将某一段强烈、孤独、却从未被释怀的回忆,完整地保存、固化,并且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凝聚成了可以被看见的影子。
当地村民的传言,也印证了这一切。
有人说,每到深夜,山林间就会响起轻轻的呼唤声,像孩子在等待,又像影子在寻找。
也有登山者声称,在山腰那片早已废弃的旧屋遗址附近,看见过一个穿着旧裙子的小女孩身影,可只是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在雾气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久千枝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废弃的旧屋在哪里。
那是她童年真正的起点,是她一段漫长而孤独时光的容器,也是她一直不敢回头、不敢触碰的过去。
“那里……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过度悲伤,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常、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轻轻说出了这句话。
诺岚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给予了最安稳的陪伴。
就像第五话里,他第一次读懂她藏在沉默下的孤独那样,他始终在等她自己愿意面对。
“我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一直住在山里的亲戚家。”千枝继续轻声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那时候没有同伴,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白天对着山林,晚上对着星空。我常常在心里和看不见的人说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希瓦林最初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我一直没敢回来。我以为把那段日子藏起来,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现在看来,那些情绪,那些等待,那些无人知晓的孤单,全都被这片山里的艾索卡镜像粒子共生场,完完整整地记下来了。”
诺岚轻轻点头:“共生场没有恶意。它只是在守护一段被你丢下的自己。”
两人准备完毕,驱车前往深山。
车子越往深处行驶,周围的气息就越安静。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间飘着薄薄的雾气,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味道,每一寸都流淌着旧时光的气息。越靠近山腰,千枝的脚步便越轻,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这一次,她不再逃避。
那栋破旧的小木屋,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
门板早已半塌,窗棂破碎不堪,院子里长满了没人打理的野草,屋顶的瓦片也掉落了大半。可唯独门口那一级小小的石阶,依旧稳稳地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一个多年未归的人。
“我以前,就坐在这里。”
千枝走到石阶旁,轻轻伸出手,指尖拂过粗糙的石面。
“每天坐在这里,望着山下的路,等着有人来接我。
等不到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想象宇宙的另一边,有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永远一个人待在这里。”
诺岚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没有打扰,只是默默陪着她面对这一切。
就在这一刻——
林间的雾气突然开始缓缓流动。
空气中漂浮起无数几乎看不见的、细碎的银色微光,那正是处于稳定状态的艾索卡镜像粒子。粒子在共生场的牵引下不断聚集、缠绕、凝聚成型,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慢慢化作一道小小的、半透明的女孩身影。
她穿着老旧的浅色小裙子,低着头,抱着膝盖,肩膀微微缩起,像一只害怕被丢下的小动物。
那模样,和当年独自坐在石阶上的小千枝,一模一样。
思念怪兽·忆依。
由艾索卡镜像粒子共生场孕育,
与影子同源、同物质,却没有暴走与攻击性;
与希瓦林同根、同意识,却不是幻想的朋友,而是真实的、被封存的过去。
她是千枝自己。
是那个被留在深山里、从未被拥抱、从未被好好告别的小女孩。
“你是……”千枝轻声开口。
忆依缓缓抬起头,透明的眼眸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等待。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境里的回音:
“你在找家吗?
我在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在等,有人愿意回头看看我。”
这句话轻轻落下,像是一根细针,戳中了千枝心底最柔软、也最封闭的角落。
诺岚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
“她不是敌人,也不是怪兽,她是共生场为你保存的童年残影。
她,是艾索卡粒子与你最真实的共生记忆。
你越是沉湎过去,她就会越真实;你越是不愿面对,她就越无法消散。”
话音落下,周围的雾气突然加速蔓延。
艾索卡镜像粒子在共生场的作用下,将整片空间彻底扭曲、重塑,变成了一段完全真实的回忆世界。
小小的千枝坐在石阶上。
小小的千枝望着山路尽头。
小小的千枝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忍耐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小小的千枝在心里,创造出第一个看不见的幻想朋友——那是希瓦林的起点,也是镜像粒子第一次与她产生深刻连接的瞬间。
“别走出去……”忆依轻声说,透明的小手轻轻伸向千枝,“留下来,陪小时候的你。
留下来,就不用再面对以后的辛苦、不安与难过。”
千枝的眼神微微恍惚。
那一刻,她真的差一点就迈步走过去,伸手抱住那个无助又孤单的小孩。
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想告诉她,你不会永远一个人。
就在她即将踏入回忆的瞬间——
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诺岚的声音,稳稳地将她拉回现实。
这是一场终会理解的心意。
“千枝,不要回头。
小时候的你,已经靠着自己,很努力很努力地撑到了现在。
你不需要回到过去陪着她孤独,你只需要告诉她:
你被看见了,你被记住了,你终于被好好爱着了。”
千枝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慢慢稳住心神,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向忆依。
一种沉淀已久的坦然与温柔散发出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
千枝轻轻开口,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是我,是被艾索卡镜像粒子记住的我,是曾经被镜面映照出脆弱的我,也是和希瓦林一起度过漫长黑夜的我。
你不是多余的,不是被抛弃的,更不是应该被忘记的。”
她停下脚步,在忆依的面前轻轻蹲下。
“那时候,你真的很努力。
一个人待在山里,一个人等待,一个人对着星星说话,一个人创造出陪伴自己的朋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千枝轻轻伸出手,稳稳地、温柔地,抱住了那道透明的小小身影。
“谢谢你,没有放弃。
谢谢你,撑到了现在。
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面对你了。
你可以安心地,放下等待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温暖柔和的光芒,从千枝的身上缓缓散开。
那道光与艾索卡镜像粒子产生了强烈而温柔的共鸣,银色的粒子在光芒中轻轻飞舞,不再封存回忆,不再固化孤独,而是如同当年希瓦林消散时那样,化作漫天细碎而温柔的光点。
忆依的身体一点点变得柔软、透明、温暖。
她看着千枝,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很轻、很干净、很安心的笑容。
“我……终于被看见了。”
“我……可以回家了。”
小小的身影化作无数星光,与艾索卡镜像粒子融为一体,轻轻飘散在山林之间,不再是执念,不再是残影,而是变成了这片自然最温柔的一部分。
雾气缓缓散去。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斑驳地洒在破旧的木屋前,洒在长满野草的院子里,洒在那一级等待了许多年的石阶上。
风轻轻吹过,一切安静而平和。
千枝站直身体,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身边的诺岚。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脸上挂着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我把小时候的自己,好好接住了。”
诺岚看着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
“你不是埋藏在深山里的回忆。
你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完整的久千枝。”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并肩转身,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
下午的阳光格外明亮,天空上挂着飘过来的白云。
乡间的小路上安静无人,风缓缓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她没有回头。
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第19话 埋藏在深山中的回忆
下集预告:第20话 《声音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