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辞年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已经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胸口闷得快要炸开的疼,也没有那间四面漏风、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废弃仓库。他飘在半空中,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手,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安安静静贴在身上,没有破洞,没有脏污,连指尖都不再是那片吓人的青紫。
他死了。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落进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
原来死了之后,真的就不痛了。
不用再饿,不用再冷,不用再看见那些鄙夷又厌恶的眼神,不用再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不用再因为顾承一个冷漠的眼神,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谨辞年慢慢转过身,看见仓库里那个瘫坐在地上的人。
顾承。
他还是穿着平日里最常穿的黑色外套,头发被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平日里总是冷淡锐利的眉眼此刻彻底垮掉,眼眶红得吓人,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被寒气冻得发凉。他怀里紧紧抱着什么,僵硬得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只被生生折断了翅膀的兽,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谨辞年飘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顾承为他紧张的样子。
幻想过顾承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幻想过顾承在他冻得发抖的时候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幻想过顾承在他被所有人冤枉的时候,轻声说一句“我信你”。
可那些幻想,在长达一年半的冷漠里,一点点磨成了灰。
直到他死了,这一切才姗姗来迟。
迟得,让他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承抱着的,是他的身体。
是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冷得像一块冰、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的谨辞年。
谨辞年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顾承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原来人死了,就是这样。
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顾承终于撑不住,抱着他一点点站起来,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在雪地里。他跑得很急,呼吸粗重,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每一声都像刀子在割。
“辞年……别睡……求你了……”
“我带你去医院……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谨辞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飘在漫天风雪里。
雪下得好大,一片一片落在顾承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仿佛一松手,全世界就会彻底崩塌。
谨辞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他早就不怪顾承了。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就已经原谅了所有。
原谅他的冷漠,原谅他的厌烦,原谅他从头到尾的不信,原谅他把那点仅存的光,亲手掐灭。
只是……真的太累了。
累到连再喜欢一次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院的灯光白得刺眼,急救室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顾承整个人靠在墙上,滑坐下去。他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谨辞年就蹲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陪着。
他看见顾承一遍又一遍地扇自己耳光,力道大得脸颊瞬间红肿,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在惩罚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混蛋……”
“我不是人……”
“辞年,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谨辞年看着,眼睛微微发酸。
如果这一幕,能早一点出现就好了。
在他还会因为一句话红眼眶的时候,在他还会偷偷把顾承送的小物件藏在口袋里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生活磨得只剩下麻木的时候。
可惜,没有如果。
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
那一句“尽力了”,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承身上。
他疯了一样冲进病房,死死攥着他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承诺,说再也不冷漠,再也不怀疑,再也不让他受一点委屈,说要护着他一辈子。
谨辞年站在床边,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他曾经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可现在,只能隔着生与死,遥遥相望。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时,谨辞年看见顾承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沉的死寂。
他好像在那一瞬间,也跟着死了一次。
后来的日子,谨辞年一直跟着顾承。
他成了顾承甩不掉的影子,一个顾承永远看不见、摸不着、也听不见的影子。
他看着顾承收拾他的东西。
那个狭小阴暗、阳台改造出来的小隔间,顾承一踏进去,脸色就白得吓人。四面漏风,墙壁冰凉,一张窄小的床,一个掉漆的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翻得破旧的课本,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顾承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整本日记,和一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小小的谨辞年牵着小小的顾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依赖地靠在顾承身边。那时候的顾承也笑得干净明亮,会把谨辞年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会把热牛奶递到他手上,会认真地说:“辞年不怕,有我在。”
有我在。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顾承。
顾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张一张翻看照片,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谨辞年的笑脸,眼泪无声地砸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翻开那本日记。
一页一页,全是谨辞年清秀又单薄的字迹。
字里行间,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小心翼翼的喜欢,和无边无际的委屈。
——今天顾承没有理我,我在座位上坐了一节课,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他们把我的饭倒掉了,我好饿,可是我不敢说,我怕顾承觉得我麻烦。
——他们说我作弊,我没有,我只想要顾承信我。
——我的补助没有批下来,我可能不能读书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顾承。
——顾承,我好冷,也好累。
——我撑不下去了。
最后一行字,墨迹浅浅,被眼泪晕染过,只写了一半,像他没来得及说完的一生。
顾承抱着那本日记,哭得几乎窒息。
他终于一点一点,拼凑出所有真相。
那些他视而不见的细节,那些他刻意忽略的脆弱,那些他自以为是“装可怜”的委屈,全是谨辞年撑了一天又一天的绝望。
他知道了,谨辞年破旧的校服是被林子轩一群人抢走撕碎。
他知道了,谨辞年每天中午不吃午饭,是因为便当被人偷偷扔掉。
他知道了,谨辞年总是低着头,是因为眼睛红了,怕被人看见。
他知道了,谨辞年撕碎奖状,不是疯了,不是叛逆,是最后一点希望被碾碎,是连活下去的资格,都被剥夺。
他知道了,谨辞年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虚伪,从来没有背叛,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爱着他,忍着所有苦,等他回头。
而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推进了深渊。
顾承把日记抱在胸口,像抱着谨辞年仅剩的温度,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辞年,对不起……”
“我现在信你了……我全都信你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所有温柔都补给你……”
谨辞年就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
他想告诉顾承,没关系,他不怪他。
想告诉顾承,别再哭了,别再为难自己。
想告诉顾承,好好活下去,忘了他,重新开始。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顾承一点点被悔恨吞噬,一天天瘦下去,眼底的光再也没有亮起来。
顾承回了学校。
曾经喧嚣热闹的教室,对他而言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走到谨辞年的座位旁,轻轻抚摸着那张冰冷的桌子,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总是缩成一团、安安静静趴着的少年。他把谨辞年的课本整整齐齐摆好,把自己的热牛奶放在桌角,像以前无数次谨辞年期待的那样。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看他一眼。
林子轩那群人再也不敢嚣张。
顾承找到他们的时候,眼神冷得吓人,那是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戾气,他没有动手打人,只是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谨辞年受过的所有委屈,每一笔,他都会记一辈子。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起谨辞年的名字,也再也没有人敢在顾承面前说一句不敬的话。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被欺负、被冤枉、被孤立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顾承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去食堂,打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对面,慢慢变冷。
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走得很慢,好像在等谁跟上来。
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墙根,缩成和谨辞年当年一样的姿势,任由寒风刮在脸上,不躲不闪。
他总是在下雪的时候,去后山的废弃仓库。
一待,就是一整夜。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堆积成薄薄一层,他就坐在谨辞年当年蜷缩的角落,轻声说话,说学校里的小事,说天气,说他今天有多想念,说那些他从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
“辞年,今天下雪了,和你走的那天一样大。”
“我把这里打扫干净了,以后不会再冷了。”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谨辞年就飘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听。
他看见顾承的眼睛里,终年不散的冬雾,像极了他活着时,那颗永远冻僵的心。
顾承没有再笑过。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眉眼锐利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悔恨牢牢锁住、永远活在冬天里的人。
他学会了谨辞年所有的习惯。
走路很慢,说话很轻,习惯性低头,习惯性缩着肩膀,习惯性在人群里寻找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把谨辞年的日记随身携带,睡觉的时候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
他把那些老照片一张一张过塑,放在钱包最内层,一有空就拿出来看,一看就是很久。
他去了他们小时候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站在原地,一站就是半天。
旁人都说,顾承疯了。
自从谨辞年走后,他就彻底疯了。
只有顾承自己知道,他没疯。
他只是在赎罪。
用他的一辈子,赎他亲手犯下的罪。
谨辞年的葬礼,冷清得让人心酸。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同学。
只有顾承一个人。
他亲手挑选了一块小小的墓碑,亲手一笔一划刻上“谨辞年之墓”,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字,就像谨辞年这一生,安静,单薄,不被人记住。
雪下了整整一天,覆盖了墓碑,覆盖了顾承的肩膀,也覆盖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
顾承蹲在墓前,一遍又一遍摸着冰冷的墓碑,额头轻轻抵在上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辞年,我以后每天都来看你。”
“你不会再孤单了,我陪着你。”
“下辈子,换我喜欢你,换我等你,换我受所有的苦,好不好?”
风穿过墓园,带着冬日的寒冷,没有回应。
谨辞年飘在墓碑前,轻轻弯下腰,像无数次在心里做的那样,无声地说了一句。
再见,顾承。
这辈子,就到这里吧。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陪着顾承,看着他老去,看着他一辈子活在悔恨里,直到魂魄也跟着消散。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和往常一样的下雪天。
顾承依旧坐在仓库里,轻声说着话,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谨辞年飘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
忽然,一阵温暖的光从头顶落下,轻柔地包裹住他。
没有痛苦,没有寒冷,只有一片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听见一个很轻很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都结束了。”
“你受的苦,够多了。”
“回去吧,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重新活一次。”
谨辞年微微一怔。
回去?
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他下意识看向顾承。
顾承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依旧在低声说着思念。
这是他喜欢了整整两辈子的人。
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暗恋。
是他痛到极致,却依旧舍不得恨的人。
可这一次,谨辞年没有犹豫。
他轻轻笑了笑,那是一种真正轻松、真正解脱的笑。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最后一句。
然后,任由那片温暖的光,将自己彻底包裹。
意识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风雪里、孤独得让人心疼的身影。
顾承。
祝你,余生安好。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清。
光再次亮起的时候,谨辞年猛地睁开眼睛。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阳光味道,耳边是蝉鸣,不是寒风呼啸,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不是冰冷破旧的校服。
他愣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
指尖温热,肤色干净,不是那片常年冻得发紫的颜色。
他动了动身体,没有疼痛,没有虚弱,没有那种随时都会倒下的疲惫。
窗外是盛夏,阳光灿烂,绿树成荫,蝉鸣声声,热闹又鲜活。
床头的日历,清晰地印着日期。
高一,开学第一天。
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回到了爸妈还没有离开,回到了他还没有被亲戚嫌弃,回到了他还没有被孤立被欺负,回到了……他还没有对顾承掏心掏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谨辞年坐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之前。
回到了他还干干净净、没有被深渊吞噬的时候。
心脏轻轻跳着,平稳,有力,没有疼,没有闷,没有那种被冰冷的手攥紧的窒息感。
谨辞年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庆幸。
是终于从那场长达一年半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他不用再饿,不用再冷,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全世界。
这一辈子,他只想为自己活。
安安静静读书,平平安安长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上一辈子没吃到的甜、没感受到的暖,一点点补回来。
至于顾承……
谨辞年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
陌生人而已。
这一辈子,他不会再靠近,不会再喜欢,不会再把自己的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出去,任人践踏。
顾承是他上辈子的一场梦,一场痛到骨子里的梦。
梦醒了,就该忘了。
开学这天,谨辞年收拾好书包,换上崭新干净的校服,走出家门。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顾承。
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身形挺拔,眉眼干净锐利,站在阳光下,耀眼得像一束光。
和上辈子一样,耀眼,也一样,遥不可及。
顾承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承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干净、眼神清澈的少年,他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抽。
一种陌生又尖锐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要从他生命里永远消失了。
顾承下意识想要往前走,想要开口叫住他,像小时候一样,自然地牵起他的手,笑着说“辞年,一起走”。
可谨辞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欢喜,没有依赖,没有紧张,没有羞涩。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然后,谨辞年轻轻移开视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从他身边,平静地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顾承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风轻轻吹过,少年干净的衣角从他手边掠过,没有一丝留恋。
顾承猛地转过身,看着谨辞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明白。
明明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明明他们还没有回到从前的亲密,为什么他会这么心慌。
为什么看着少年冷漠又陌生的眼神,他会觉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辈子,他再也抓不住那个人了。
谨辞年没有回头。
他知道顾承在看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慌乱和不解。
可他没有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苦,受一次就够了。
有些喜欢,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有了。
他走进教室,找了一个靠窗的、安静的位置坐下,阳光落在桌面上,温暖明亮。
窗外,盛夏正好。
教室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希望。
谨辞年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了这一辈子,第一个真正轻松、真正开心的笑。
没有委屈,没有隐忍,没有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