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喜气，在这一日被推到了极致。

云海铺锦，仙霞漫天，清辉花从山脚一路开到云巅，鲜红的喜绸缠满琼楼玉宇，三界仙神齐聚，仙乐声声入耳，处处流光溢彩，一派盛世祥和。今日是明月仙尊温烬辞与林叙白的大婚之日，亦是小殿下温念白的生辰双喜同庆，整个天界张灯结彩，欢腾之声几乎要冲破云霄。

温烬辞一身大红喜袍，平日里清冷绝尘的眉眼被喜服衬得温润柔和，周身再无半分疏离淡漠，只剩下即将成婚的安稳与温柔。他一手抱着已经能咿呀学语的温念白，孩子穿着小巧的红色锦袍，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几分与他相似的轮廓，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笑得软糯可爱。

林叙白站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红装，温婉动人，眉眼间满是羞涩与欢喜，轻轻挽着温烬辞的手臂，俨然是三界艳羡的仙侣模样。宾客们络绎不绝地上前道贺，赞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祝福的话语此起彼伏，淹没了整个仙台。

“仙尊大喜，林公子大喜！”

“祝仙尊与公子永结同心，岁岁长相守！”

“小殿下福气深厚，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温烬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身侧的林叙白与怀中的孩子身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早已将过往那段不堪的记忆彻底抹去，那个在偏殿血中生子、被弃如敝履的魔君，早已成了尘埃一缕，不值一提。于他而言，此刻身边的两人，便是他全部的圆满，是他要守护一生的珍宝。

林叙白靠在他肩头，笑容温婉，心底却一片安稳得意。

他赢了，赢了名分，赢了爱意，赢了身份，赢了所有光明正大的幸福。而那个远在魔界的沈言卿，不过是黑暗里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小殿下温念白似乎感受到了喜庆的氛围，小手轻轻拍着，发出软糯的笑声，仙台上一片和睦温馨，岁月静好得如同幻境。

桃林深处，沈书黎也被这片喜气感染，坐在温墨言身边，手里捧着甜甜的喜糕，眉眼弯弯，笑得干净治愈。温墨言紧紧护着他，将外界所有阴暗隔绝在外，只让他看见欢喜，看见温暖，看见一辈子的甜。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份极致的圆满与欢喜，会在顷刻间，支离破碎。

——三界大战，猝然爆发。

天际忽然乌云翻涌，魔气滔天，遮天蔽日，原本绚烂的仙霞瞬间被黑暗吞噬，凄厉的破空之声响彻云霄，无数魔界精锐冲破天界结界，杀声震天，戾气席卷整个九重天。

是魔界旧部为沈言卿复仇而来。

他们得知君上在寂殿病重濒死，认定是天界与温烬辞所害，怒而倾巢出动，不惜掀起三界大战，也要为他们的魔君讨回公道。

“杀——！为君上报仇——！”

“温烬辞负我君上，血债血偿——！”

魔气肆虐，仙兵节节败退，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炸裂声瞬间取代了仙乐与祝福，刚刚还喜庆祥和的仙台，瞬间沦为修罗战场。

一道凝聚了魔界至尊力量的杀招，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朝着仙台中央轰去——

目标，正是温烬辞、林叙白，以及他们怀中毫无抵抗力的温念白。

“烬辞！”林叙白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温烬辞的手臂，将温念白护在身后。

温烬辞脸色骤变，立刻运转仙元抵挡，可大婚之日灵力未调，再加上要护着身边两人，根本来不及完全格挡，那道杀招已然逼近，避无可避。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家三口，必定魂飞魄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单薄到极致的黑色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从虚空之中骤然冲了出来。

是沈言卿。

他没有死。

他病重垂危，油尽灯枯，经脉尽断，魔元溃散，连站都站不稳，却在感受到魔界杀招的那一刻，拼尽了最后一丝魂魄之力，冲破了所有束缚，冲到了仙台之上。

他没有看温烬辞。

没有看林叙白。

没有看那场刺得他眼睛生疼的大婚。

他的目光，只死死落在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用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唯一的牵挂。

他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他受一点伤。

更不能让温烬辞、让这个被温烬辞放在心尖上的林叙白，有半分闪失。

沈言卿没有丝毫犹豫，用尽自己最后残存的所有生命力、所有破碎的魔元、所有魂魄之力，转身，硬生生挡在了那道毁天灭地的杀招之前。

“轰——！！！”

巨响震天，魔气与仙气疯狂炸裂，冲击波席卷整个仙台。

沈言卿单薄的身躯，如同风中残烛，被那道杀招狠狠击中，鲜血瞬间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大红喜绸，也染红了温烬辞的视线。

他没有惨叫，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然无恙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与释然。

宝宝，爹爹护你一次。

就这一次。

身躯软软倒下。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落入了一个冰冷却带着清浅仙气的怀抱。

是温烬辞。

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对他厌恶至极、弃他如敝履的明月仙尊，在这一刻，伸手接住了他。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

温烬辞低头，看着怀中满身是血、气若游丝的人，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眼前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如纸，衣衫被血浸透，原本凌厉的眉眼此刻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与泪，脆弱得一触即碎。

这是谁？

这个为他、为他的孩子、为他的心上人，挡下杀招、倾尽性命的人……是谁？

尘封五百年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偏殿的寒冻，生产的血污，被夺走的孩子，被丢弃的狼狈，那双盛满痴念与痛苦的眼睛……

沈言卿。

是他。

是那个他厌弃、他遗忘、他抛弃的魔君。

是那个用命爱他，用命生子，如今，又用命，护了他全世界的人。

“沈言卿……”

温烬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慌乱、恐惧、心痛，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紧紧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指尖都在发抖，“别睡……你看着我……别睡……”

沈言卿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痴，没有念，只剩下一片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的人，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温烬辞……别恨我了……”

“护好……孩子……”

“我……不闹了……”

话音落下。

他的手，无力垂下。

那双始终望着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最后一丝魂魄，随风而散。

——身死。

温烬辞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

大红喜袍染满刺目的鲜血，仙台之上，三界大战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怀里的人没了。

那个爱他入骨髓、痛入魂魄、为他倾尽一切的沈言卿，没了。

他终于懂了。

懂了那一次次莫名的心慌。

懂了那一次次空落的心悸。

懂了那被他强行遗忘的记忆，究竟藏着怎样滚烫、怎样卑微、怎样惨烈的爱意。

他赢了大婚，赢了圆满，赢了全世界。

却输掉了那个，唯一肯为他死的人。

仙风吹过，卷起一片血色。

三界同悲，迟来的悔意，滔天而起。

第二十五章 大婚惊变，血染仙台

第二十五章大婚惊变，血染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