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卿这一坐,又是半月。
魔宫的黑暗早已刻进骨血,他不言不语,不悲不喜,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风散入魔界的黑雾里。
可那股莫名的血脉悸动,却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猛烈。
有时是突如其来的暖意,像有人在阳光下轻轻笑;
有时是浅浅的安心,像被人牢牢抱在怀里;
有时是微末的委屈,像指尖被轻轻扎了一下;
每一次悸动,都精准地戳在他死寂的心口,搅得他再也无法彻底麻木。
他活了五百年,修魔,逆天,禁术,孕子,什么诡异的事都经历过,却从未有过这般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牵连感。
终于在一个黑雾翻涌的深夜,他撑着残破的身子,缓缓打开了魔界最禁忌的命数古镜。
镜面漆黑,阴气缠绕,能照见三生三世,骨血亲缘,是魔界最凶邪的窥命法器。
沈言卿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魔元,轻轻按在镜面上。
沙哑的声音,在空寂的寝殿里轻轻响起:
“照我……血脉亲缘。”
镜面骤然掀起一阵黑雾翻滚,红光乍现。
下一刻,画面缓缓铺开——
不是温烬辞。
不是他被抢走的孩子。
而是一片漫天桃花、仙气暖融的九重天仙境。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月白仙袍的少年。
眉眼干净,气质温润,周身裹着淡淡的祥瑞金光,笑起来梨涡浅浅,被一位身着墨色仙袍的男子紧紧护在怀里,温柔得不像话。
少年被捧在掌心,被放在心尖,一世安稳,一生被爱。
沈言卿看着镜中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像,太像了。
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甚至微微垂眼时的弧度,都与他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少年周身的祥瑞仙气,是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温暖与光亮。
命镜下方,缓缓浮现一行血色古字:
一母同胞,双生同胎,兄为祥瑞,弟为凶兆。
一母同胞。
双生同胎。
沈言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浑然不觉。
原来……
原来五百年前,他不是单胎。
原来他在九重天,有一个亲哥哥。
原来那个被天界捧在云端、生来祥瑞、受尽宠爱的小仙君,是他的兄长。
沈书黎。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血脉牵绊的名字。
是他从出生就被抛弃的理由。
是他活在泥沼里的对照。
是他从未见过、却骨血相连的亲人。
沈言卿死死盯着镜中少年安稳幸福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父母偏爱祥瑞,弃他如敝履。
兄长活在云端,一世无忧。
而他,在魔界厮杀,在九重天卑微,在偏殿生子,被夺子,被丢弃,满身伤痕,心如死灰。
同胎,同胞,同骨血。
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
一个被全世界爱着。
一个被全世界抛弃。
多么讽刺。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间孤苦无依,
却原来,他不是没有亲人。
只是他的亲人,全都不要他。
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
沈书黎窝在温墨言怀里撒娇,吃着最甜的仙果,盖着最软的锦被,笑着闹着,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那是沈言卿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人生。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生产时更痛,比禁术反噬更痛,比被夺走孩子时更痛。
他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该受苦。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该被厌弃。
原来他也曾有机会,被父母疼爱,被世界温柔以待。
只是从出生那一刻起,所有的好运,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爱,
全都给了他的兄长——沈书黎。
而他,只剩下一身罪孽,一身伤痛,一生求而不得。
命镜渐渐黯淡,归于漆黑。
沈言卿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抖,泪水无声地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股莫名的悸动。
明白了心口时常传来的暖意与不安。
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痛到极致,都会有一丝微弱的牵绊拉扯着他。
那是他的亲哥哥。
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
可这位血亲,
不知道他的存在,
不认得他的模样,
不曾给过他一丝温暖,
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
自己的安稳人生,是踩着另一个同胞弟弟的血泪换来的。
桃林暖阁内。
沈书黎正靠在温墨言怀里,睡得香甜,小眉头微微舒展,一脸无忧无虑。
温墨言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永远不会让沈书黎知道。
不会让他知道魔界有一个亲弟弟。
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祥瑞,是用另一个孩子的弃养换来的。
不会让他知道,此刻在魔界深渊里,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正因为知晓亲缘,而痛到崩溃。
沈书黎的世界,只能有甜,不能有痛。
只能有光,不能有暗。
只能有安稳,不能有伤痕。
至于沈言卿……
便永远,痛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