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六个月,沈言卿已经很少能完整地站稳。
小腹沉甸甸坠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早已受损的经脉,禁术反噬日夜不休,仙魔两气在他体内冲撞撕扯,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偏殿的寒气早已浸透骨髓,他手脚常年冰凉,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曾经凌厉桀骜的模样,被折磨得只剩一身枯瘦病骨。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一口干净的水,吃过一口能入口的食物。
屋檐滴下的雨水混着尘土,墙角的杂草又涩又苦,可他必须咽下去,为了腹中那个日渐成型的孩子。那是他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支撑,唯一不肯松手的念想。
偶尔有仙卫从门外走过,丢下一句冷嘲,或是投来一道鄙夷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真是不知廉耻,用禁术绑着仙尊。”
“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早该把他扔出天界。”
“仙尊才不会认他这种肮脏的魔君。”
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多到已经麻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没想过要绑着谁,他只是太想被爱了。
活了五百年,被父母抛弃,被魔界磨砺,被世人畏惧,他从来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温柔以待是什么滋味。直到遇见温烬辞,那轮清辉万丈的明月,才让他生出一丝奢望——奢望自己也能被照亮一瞬。
可这份奢望,终究成了刺穿他的刀。
他常常在疼得晕过去前,望着那方小小的天窗,一遍遍地问:
温烬辞,你到底有没有一刻,哪怕只有一刻,在意过我?
没有答案。
明月台那边,始终安静得像他从未存在过。
温烬辞早已将他彻底抛在脑后。
天界的琐事,林叙白的喜怒哀乐,便是他全部的生活。林叙白身子弱,偶尔咳嗽几声,他都要紧张万分,亲自炼丹,亲自守在床边,温柔细致得让整个天界都羡慕。
明月台的清辉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温烬辞陪着林叙白坐在软榻上,亲手剥着仙果,喂到他唇边。
“慢点吃,别噎着,这是瑶池最新鲜的灵果,养身子。”
林叙白靠在他肩头,笑得温顺又甜蜜,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赢了。
那个用禁术妄图抢走他的人的魔君,正在偏殿里受苦受难,奄奄一息,再也威胁不到他。
“烬辞,”林叙白轻声开口,语气柔弱,“那个沈言卿……在偏殿里,会不会出事啊?毕竟怀着你的孩子。”
温烬辞眉头微蹙,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死不了,魔君命硬,用不着你同情。等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丢回魔界,永生不许再回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牵挂,只有厌烦,只有急于摆脱的利落。
在他心里,沈言卿不过是一个阴邪肮脏、扰了他与林叙白安稳的麻烦,一个不得不留着性命待产的工具。
至于疼不疼,苦不苦,活不活得下去……
与他无关。
桃林深处,依旧是岁月安稳,甜意漫溢。
沈书黎被温墨言抱在怀里,坐在铺满软绒的青石上,手里把玩着温墨言亲手为他编的花环,干净的眉眼弯成月牙,周身祥瑞金光柔和温暖,治愈得让人心安。
温墨言从身后轻轻圈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指尖一下下顺着他的长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手边放着温好的桃茶、剥好的仙果、精致的糕点,全是沈书黎喜欢的模样。
“还心慌吗?”温墨言低声问,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沈书黎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甜:“不慌啦,有墨言抱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天生祥瑞,被所有人捧在掌心,从不知世间疾苦,更不懂血脉那端传来的阵阵剧痛与绝望,到底是什么。
温墨言低头,在他光洁的额间轻轻一吻,声音温柔笃定:
“我会永远护着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你的世界,永远只有甜,没有痛。”
他说的是真的。
他会斩断沈书黎与沈言卿之间所有的羁绊,会把所有黑暗与痛苦挡在沈书黎看不见的地方,让他一辈子做九重天最干净、最幸福、无忧无虑的小仙君。
至于那个在偏殿里痛到濒死的魔君……
便永远烂在黑暗里吧。
西侧偏殿,剧痛再次袭来。
沈言卿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冷汗淋漓,小腹一阵阵坠痛,孩子疯狂地躁动,像是在替他难受。他死死咬着唇,血腥味满口,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止不住的哀求。
他是魔君,就算输得一败涂地,也不能丢了最后一点尊严。
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看见了温烬辞。
看见他白衣清冷,朝他伸出手。
看见他眼底有温柔,不再是厌恶。
沈言卿微微张口,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温烬辞……等等我……”
“我好痛……”
可幻觉终究是幻觉。
风一吹,便散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和深入骨髓的疼。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得彻底。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从未遇见光。
而是遇见了,却眼睁睁看着,那束光永远照向别人,连一瞬,都不肯施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