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新君坐稳王位之后，国家渐渐步入正轨。

　　林七夜把朝政一一托付妥当，辞了摄政王的位置，没有留在繁华王城，而是在城郊选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

　　白墙木窗，庭院开阔，种满了谢九安喜欢的浅色系小花。阳光好的时候，风一吹，满院都是软香。

　　这里没有宫人随时待命，没有大臣求见，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刀剑阴影。

　　只有他，和谢九安。

　　对外，人人都尊他一声“先生”，知道他是曾经挽救国家的人，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身边一直伴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少年。

　　谢九安的灵魂早已稳固，不再怕阴天的光，不再怕寻常人声，身形也慢慢长开了一点，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脆弱的孩子模样，成了清清爽爽、眉眼干净的少年。

　　只是性子依旧软，依旧黏人，依旧一靠近林七夜，就会不自觉放轻脚步、放软声音。

　　清晨通常是这样的。

　　林七夜醒得早，习惯先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

　　谢九安会从他身后轻轻凑过来，冰凉的小脸蹭一蹭他的肩，小声喊：

　　“七夜，天亮了。”

　　“醒了？”林七夜合上书，转身摸他的头发，“冷不冷？”

　　“不冷。”谢九安乖乖摇头，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院子里坐好不好？”

　　“好。”

　　林七夜从不拒绝他。

　　早餐很简单，清粥、小菜、温热的糕点。

　　谢九安不用吃人间食物，却喜欢坐在桌边陪着，看林七夜慢慢吃。偶尔林七夜会拿起一小块糕点，递到他唇边。

　　“尝尝。”

　　谢九安会轻轻含一小口，甜味在灵魂里散开，眼睛弯起来：“甜。”

　　“喜欢就多尝一点。”

　　旁人看来，只是林七夜一个人静坐用餐。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桌上一直摆着两副碗筷，一份是人间烟火，一份是心底温柔。

　　白天的时光闲散又慢。

　　林七夜练字，谢九安就趴在一旁看，时不时指着字问：“这个念什么？”

　　“安。”

　　“是我的安吗？”

　　“是你的安。”

　　林七夜会专门给他写很多很多张“安”字，装在小小的木盒里。

　　谢九安宝贝得不得了，不许任何人碰——虽然也没有人能碰得到。

　　天气好的时候，两人就在庭院里晒太阳。

　　林七夜坐藤椅，谢九安就坐在他脚边，安安静静靠着他的腿。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明明一个有温度，一个没有，却看上去格外和谐。

　　“七夜，你以后会不会老？”谢九安忽然抬头问。

　　“会。”林七夜低头，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我会慢慢变老，头发变白，走不动路。”

　　谢九安一下子有点难过，小手抓紧他的衣摆：“那我呢？”

　　“你不会老。”林七夜轻声说，“你会一直这样，干干净净，陪着我。”

　　“那你老了，我也陪着。”谢九安认真说，“你走不动，我扶你。你看不见，我给你说。你睡觉，我守着你。”

　　林七夜笑了笑，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

　　“好。”

　　“一辈子都陪着。”

　　庄园里偶尔也会有客人。

　　苏老臣逢年过节会来探望，带一些城里的点心、新出的书籍。他知道林七夜身边“有人”，从不多问，只是每次都会多准备一份小东西，放在桌上。

　　“给……那位小先生。”

　　林七夜点头：“多谢。”

　　谢九安会躲在屏风后偷偷看，等客人走了，才跑出来，小声说：“他是好人。”

　　“是好人。”林七夜同意，“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平安活着。”

　　教廷的大主教偶尔也会来一趟，不为政事，只为给谢九安净化气息，稳固灵体。

　　他每次看到两人相依的样子，都会轻声感叹：

　　“神不是要你们分离，是要你们以另一种方式，相守一生。”

　　谢九安不太懂神意，只懂一件事——

　　只要在林七夜身边，就是最好的意。

　　傍晚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候。

　　夕阳把天空染成浅橘色，庭院被镀上一层暖光。

　　林七夜会牵着谢九安的手，在园子里慢慢走。

　　别人看来，是林七夜一个人散步。

　　只有林七夜知道，他掌心握着一片冰凉柔软，身边有一道轻轻浅浅的影子，一步一步，跟着他，不紧不慢。

　　“七夜，你看那朵花。”

　　“嗯，好看。”

　　“像我吗？”

　　林七夜失笑：“像，比花还好看。”

　　谢九安会偷偷开心很久。

　　他不像普通人那样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可他知道，看到林七夜就开心，看不到就心慌，被他抱着就安心。

　　那就是他全部的爱。

　　夜里，两人同睡一张床。

　　谢九安习惯蜷缩在林七夜怀里，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听他平稳的心跳。

　　“七夜，你心跳好暖。”

　　“嗯，给你暖。”

　　“我不会做梦了。”谢九安小声说，“以前都是噩梦，现在没有了。”

　　“以后都不会有了。”林七夜抱紧他，“我在。”

　　曾经那些黑暗、疼痛、恐惧、绝望，都被挡在了庄园之外。

　　这里只有安静、温柔、阳光、花香，和一辈子不会离开的陪伴。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

　　林七夜真的慢慢变老。

　　头发从乌黑，掺了银丝，再到全白。

　　脊背从挺拔，渐渐微弯。

　　眼神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沉静。

　　谢九安却一直是当年那个干净少年的模样，没有变化。

　　有人私下议论，说林先生一生未娶，无妻无子，孤零零一个人，太可怜。

　　只有林七夜自己知道，他一点都不孤单。

　　他老了，走不动路，就坐在庭院的椅子上。

　　谢九安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着，给他擦手、整理衣领、轻声说话。

　　“七夜，今天太阳很好。”

　　“七夜，花开了。”

　　“七夜，我给你唱以前听别人唱的歌。”

　　他声音轻轻的，不成调，却很好听。

　　林七夜闭着眼听，嘴角一直带着笑。

　　有下人远远看着，只觉得先生是在晒太阳小憩。

　　没人知道，有一道温柔的灵，陪了他整整一生。

　　某个冬日的午后，阳光格外暖和。

　　林七夜坐在椅子上，谢九安靠在他身边，像年轻时一样。

　　“七夜，”谢九安轻声问，“你会不会走？”

　　林七夜睁开眼，看向他，目光依旧温柔。

　　“会。”

　　谢九安眼圈一下子红了。

　　“但我不会丢下你。”林七夜抬起手，轻轻摸他的脸，“这一世，我是人，你是灵。”

　　“下一世，我等你来找我。”

　　谢九安眼泪掉下来：“真的吗？”

　　“真的。”林七夜轻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很缓：

　　“九安，我这一生……很圆满。”

　　“有你，就够了。”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

　　呼吸平稳停下，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谢九安趴在他身边，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抱着他，一遍一遍小声说：

　　“我去找你。”

　　“我一定去找你。”

　　“你要等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一生相守，至此落幕。

　　但他们的缘分不会随时间逝去，他们，终将再次相遇。

　　在世界的圆圈里，兜兜转转，以新的身份，再次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