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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微

照然若揭

(一)

2020年3月,沈照雪在卧室里安装了第三个摄像头。

不是她想要的,是陈守微要求的。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网课期间,每位同学需开启双机位,主机看屏幕,副机看手部,确保无作弊、无分神、无小动作。"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2017年的陈守微,初一(7)班的班主任,掌控座位排列的权力。现在她的权力扩大了,从教室扩展到卧室,从座位扩展到摄像头。

"小动作"的定义模糊。转动笔杆算吗?托腮算吗?看向窗外算吗?她想起江听澜,他在九班,他的摄像头对准什么方向?他是否也安装了两个,一个看屏幕,一个看手部,像某种被规训的、标准的学生?

她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你们班也要双机位?"

他回:"三机位。陈守微是我们年级主任,特别关照九班。"

三机位。第三个摄像头对准什么?她想起陈守微的名字,"守微",守护细微之物,现在守护的是像素,是数据,是每一个可能偏离轨道的、微小的、动作。

"第三个在哪?"她问。

"背后,"他回,"看坐姿。防止躺床上听课。"

她笑了,想象他躺床上的样子,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换成睡衣,头发乱翘,像棵被风吹歪的小白杨。但现在他必须坐直,必须正对屏幕,必须被三个摄像头同时观看、记录、评判。

"那你怎么发呆?"她问。

"不发了,"他回,"或者,假装记笔记,在草稿本上画歪头的小鸟。"

歪头的小鸟。橙色的喙,像她刻在修正带上的Z。他还在画,还在假装,还在"装乖装正常"的、被守护的、细微的、抵抗。

(二)

网课的第一周,沈照雪发现了陈守微的巡逻规律。

上午8:30,点名,摄像头扫脸。上午10:00,随机抽查,副机位截图。下午2:00,全体开启麦克风,朗读课文。下午4:30,作业提交截止,系统自动统计。

她在这些间隙里寻找缝隙。8:35到9:50,主课时间,摄像头必须开启,但可以静音,可以打字。10:05到10:20,课间,摄像头关闭,自由时间。2:15到2:30,朗读结束,麦克风关闭,可以私聊。

她和江听澜的聊天集中在这些缝隙里。不是连续的,是碎片化的,像潮汐,涨潮时淹没一切,退潮时暴露礁石。

"今天陈守微抽查我三次,"她打字,"我都在记笔记,没被抓。"

"我今天被截图五次,"他回,"三次在画小鸟,两次在看你。"

看她。通过屏幕,通过摄像头,通过网络的延迟和像素化。她想起2015年的食堂二楼,阳光落在她发顶,他说她的耳朵红了。现在没有阳光,只有屏幕的蓝光,只有摄像头的红点在闪烁,只有"看你"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记录的、数据。

"怎么看?"她问。

"分屏,"他回,"左边是网课,右边是你的摄像头。你在我右边,一直。"

一直。这个词像颗糖,在潮汐的缝隙里,甜得发苦。她打开自己的摄像头设置,看见预览画面里的自己:睡衣,乱发,背景是卧室的墙,贴着小学时的奖状,已经褪色。

"我不好看,"她打字。

"你好看,"他回,"比2015年好看。因为现在我敢说了。"

敢说了。禁令还在,符咒还在,"否则别想再见到我弟",但现在变成了"敢"。摄像头是监视,也是见证,是陈守微的管控,也是他们的、被守护的、细微的、连接。

(三)

第三周,陈守微发明了新制度:"学习小组"。

每组五人,跨班级,混合排名,互相监督。沈照雪被分到第三组,组长是林逾白,组员包括周枕流、苏寄遥、和九班的——江听澜。

"故意的,"谢衔青在私聊里说,"我表妹说,陈守微知道你们的事。2015年的事。她想看看,网课期间,你们会不会暴露。"

暴露。这个词像颗石子,投进潮汐的缝隙。陈守微知道,意味着母亲可能知道,意味着"否则"的符咒可能再次生效。但分组已经确定,无法更改,他们必须在同一个"学习小组"里,互相监督,互相暴露。

第一次小组视频会议,沈照雪打开了摄像头。

林逾白在左上角,背景是篮球海报,表情锐利。周枕流在右上角,背景是漫画书架,表情平静。苏寄遥在左下角,背景是钢琴,表情温和。江听澜在右下角,背景是窗户,窗帘拉着,但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肩上,像棵小白杨。

"大家好,"林逾白说,"我们的任务是每天打卡学习时长,互相抽查笔记,周末汇总报告。"

"我可以抽查江听澜吗?"周枕流突然说,声音带着笑意,"我们以前是同桌,我比较了解他的……小动作。"

小动作。这个词再次出现,带着周枕流的观察,带着2015年的记忆,带着某种她无法命名的、复杂的中介。江听澜在右下角歪头笑了笑,和六年前一样,和食堂二楼一样,和屏幕上的表情符号一样。

"可以,"林逾白说,"但沈照雪也要抽查。交叉进行,确保公平。"

公平。这个词像潮汐,涨潮时淹没一切,退潮时暴露礁石。她要和江听澜互相抽查,要观看他的摄像头画面,要评判他的小动作,要报告给林逾白,要暴露在周枕流的观察之下。

"没问题,"江听澜说,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网络的延迟和失真,"我随时可以被抽查。"

随时。这个词像颗糖,甜得发苦。她想起2015年的"等藏不住为止",想起2017年的"明天见",想起2020年的"随时"。时间改变了形式,但等待的本质没变,暴露的风险没变,"敢"与"不敢"的边界没变。

(四)

第一次抽查,沈照雪选择了晚上10点。

陈守微的规定,学习时长截止到晚上9点,但"学习小组"可以自行延长。她打开视频通话,请求连接,等待,像等待潮汐的涨落。

他接了,画面里只有副机位,对准手部,正在写东西。主摄像头关闭,背景是黑的,像某种保护,像某种隐藏,像某种"否则"的符咒还在生效。

"主摄像头呢?"她问。

"坏了,"他说,声音很轻,"明天修。"

坏了。是真的,还是策略?她分不清,像分不清2015年的"正当理由",像分不清"等藏不住为止"是邀请还是拒绝。但她看见他的手,在纸上移动,笔尖沙沙,像某种古老的、可以被信任的、实体。

"你在写什么?"她问。

"给你,"他说,"但明天才能给你。今天只能看手。"

看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六年前一样,和收资料费那天一样,和食堂二楼一样。她盯着那双手,在纸上移动,写她看不见的内容,像某种延迟的、被守护的、细微的、期待。

"抽查结束,"她说,"时长:2小时15分钟。笔记:完整。小动作:0。"

"小动作不是0,"他说,笔尖停顿,"我在画你。但你看不见。"

画她。不是小鸟,是她,是摄像头里的她,是像素化的她,是被三个机位守护的、细微的、她。她想起2015年的"耳朵红了",想起2020年的"比2015年好看",想起"现在我敢说了"。

"明天,"她说,"我要看见。"

"明天,"他回,"我敢给你看。"

敢。这个词再次出现,像潮汐,涨潮时淹没一切,退潮时暴露礁石。她结束通话,关闭摄像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消失,但手的影像还在,移动的,书写的,画她的,像某种古老的、终于可以被满足的、期待。

(五)

第二天,陈守微召开了年级视频会议。

主题是"网课纪律",背景是红色的PPT,字体是加粗的宋体。她讲了一个小时,关于摄像头的重要性,关于小动作的危害,关于"学习小组"的监督责任。

"有些同学,"陈守微突然说,目光穿透屏幕,像穿透每一个像素,"以为网课是机会。以为距离是保护。以为摄像头看不见真心。"

真心。这个词像颗石子,投进潮汐的中心。沈照雪坐在卧室里,三个摄像头对准她,她不敢动,不敢看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口,不敢确认江听澜是否也在听,是否也被穿透,是否也听见了"真心"被说出、被警告、被守护。

"但真心需要纪律,"陈守微继续说,"需要秩序,需要等待。不是现在,是未来。不是网课,是开学。不是摄像头里,是现实中。"

等待。这个词再次出现,像潮汐,但方向变了。陈守微的等待是延迟,是压抑,是"否则"的另一种形式。他们的等待是延续,是隐蔽,是"等藏不住为止"的、被守护的、细微的、抵抗。

会议结束,她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回,"她说得对。不是现在,是未来。不是摄像头里,是现实中。"

"那现在呢?"

"现在,"他回,"我继续画你。你继续被抽查。我们继续,在纪律里,等待纪律消失。"

纪律消失。这个词像颗糖,甜得发苦。她知道会消失,网课会结束,摄像头会关闭,陈守微的管控会退回教室。但那时,他们还会像现在一样吗?还会"敢"吗?还会"随时"吗?还会在说"明天见"的时候,真的、都到吗?

她想起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2014年的"明天见",2017年的错过,2020年的重新连接。潮汐涨落,礁石暴露又淹没,但有些痕迹留下,像刻在修正带上的Z,像画在草稿本上的小鸟,像"真心"被说出、被警告、被守护的、瞬间。

晚上10点,她主动发起视频通话。他接了,三个摄像头都开启,主摄像头对准他的脸,副摄像头对准他的手,第三个摄像头对准他的背影,坐姿端正,像棵被风吹正的小白杨。

"抽查,"她说,"时长:?"

"4小时,"他说,"都在画你。"

"给我看看。"

他切换画面,草稿本出现在屏幕里,上面是她的肖像,像素化的,摄像头里的,被三个机位守护的、细微的、她。但画得不像,眼睛太大,耳朵太红,像棵被太阳晒的、小白杨。

"不像,"她说。

"像,"他回,"像我心里想的你。比摄像头里的你,更像。"

心里想的你。这个词像潮汐,终于涨满,淹没所有礁石,所有缝隙,所有"否则"的符咒。她看着屏幕里的画,看着屏幕里的他,看着并排的、被陈守微守护的、细微的、他们。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回,"在摄像头里。在现实中。在未来。"

她关闭通话,躺在床上,三个摄像头的红点还在闪烁,像三颗遥远的星子,像2014年的开始,像2020年的继续,像所有"明天见"的、终于被满足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