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灯光越暗,人心就越容易藏污纳垢。
姜雾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那里光线最淡,气氛最冷,仿佛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傅斯年就坐在那里。
他面前只放了一杯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缓缓融化,折射出冷冽而疏离的光。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侧脸线条利落锋利,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寸都像是上帝精心雕刻的杰作,却也每一寸都写着——生人勿近。
整个酒吧里,敢直视他的人都少之又少。
有人说,傅斯年的心是冰做的。
也有人说,傅斯年的眼里从来没有情,只有利益。
更有人说,谁要是敢去招惹傅斯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这些话,落在姜雾耳朵里,只让她觉得更有趣。
太温顺的东西,养久了会腻。
太容易得到的心,捧久了会烦。
只有这种站在云端、冷眼看众生的男人,才配当她姜雾的对手。
她停在傅斯年身侧,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故作娇羞地搭讪,也没有刻意卖弄风情,只是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
动作轻,声音更轻。
“傅先生,一个人?”
傅斯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极黑,极深,像寒潭,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惊艳,仿佛她只是路过的一个服务生,或是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
“有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换做别的女人,被他这样冷淡对待,早就尴尬地退开了。
可姜雾不一样。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弯了弯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不媚不俗,不清不淡,刚好挠在人心最痒的地方。
“没事就不能跟傅先生说句话了?”她微微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衬得脖颈线条白皙纤细,“我还以为,像傅先生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傅斯年目光淡淡地扫过她。
从她精致的眉眼,到她酒红色的丝绒裙,再到她纤细笔直的腿,最后落回她脸上。没有贪恋,没有痴迷,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我不喜欢被打扰。”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拒绝得直白又干脆。
不远处,陆泽衍端着酒杯,看得心惊胆战。
他就知道,姜雾一定会去招惹傅斯年。
他也知道,傅斯年一定会不给面子。
可偏偏,姜雾脸上没有半分尴尬,也没有半分恼意。
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轻笑一声,拉开傅斯年身旁的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
“傅先生这么说,就太没意思了。”
她抬手,对着不远处的调酒师比了个手势,“寂寞这种东西,一个人扛是冷清,两个人分,就不算难熬了。”
傅斯年眸色微深。
他见过的女人数不胜数。
主动投怀送抱的,欲擒故纵的,装纯装可怜的,家世显赫逼婚的……他见得太多,也厌得彻底。
可姜雾,是第一个。
明明是来搭讪,却理直气壮得像是在施舍。
明明是在靠近,却姿态优雅得毫不在意。
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仿佛坐在他身边,不是什么高攀,只是恰好顺路。
“你叫什么?”傅斯年忽然开口。
姜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上钩了。
她面上依旧平静,声音轻柔:“姜雾。生姜的姜,云雾的雾。”
“姜雾。”
傅斯年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尖轻抵唇角,莫名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
“名字很淡,人倒是很敢。”
姜雾抬手,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鸡尾酒,杯口轻轻碰了碰傅斯年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人若是不敢,活着多没意思。”她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笑意浅浅,“傅先生,你说对不对?”
她的目光干净,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性。
别人看傅斯年,是仰望,是敬畏,是小心翼翼。
姜雾看傅斯年,是平视,是探究,是势均力敌。
傅斯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直接戳破。
不绕弯,不试探,一针见血。
在他眼里,所有靠近他的女人,都带着目的。
钱,权,地位,名分……无一例外。
姜雾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嘲弄,却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些世俗的欲望。
“傅先生觉得,我想要什么?”她反问,语气轻松,“钱?我自己有。权?我不稀罕。名分?我更不需要。”
她顿了顿,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像一句耳语:
“我只是觉得,傅先生一个人喝酒,太孤单了。”
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轻柔地缠上傅斯年的鼻尖,不浓烈,不刺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周身冰冷的气场。
傅斯年眸色暗了暗。
他见过太多带着目的的女人,却第一次见到把目的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不图钱,不图权,不图名,只图他不孤单?
骗鬼。
可偏偏,他没有立刻赶她走。
“你倒是会说话。”傅斯年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我只说真话。”姜雾后退一点,恢复了之前的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越界,不冒犯,却又足够让人记住。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略显局促的呼唤。
“姜雾……”
沈知意还站在原来的吧台边,手里攥着手机,眼神忐忑又不安地望着这边。
他看着姜雾和傅斯年坐在一起,姿态亲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涩。
他想上前,却又被傅斯年身上的气势吓得不敢动。
姜雾余光瞥到沈知意,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
她甚至还微微转过头,对着沈知意的方向,轻轻弯了弯眼,笑得温柔又无害,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那一眼,无声,却有万种风情。
沈知意瞬间红了耳根,原本的不安和酸涩,竟被这一个笑容轻易抚平,只剩下满心的悸动。
他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姜雾的背影,觉得她哪怕是跟别的男人坐在一起,也依旧是那个干净温柔的姜雾。
他不知道,那一眼,不过是姜雾随手丢下的一颗糖。
甜是甜,却一文不值。
陆泽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是涉世未深、一眼就能看穿的青涩少年。
一个是手握权柄、冷漠寡言的商界巨鳄。
两个人,身份天差地别,性格截然不同,却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姜雾轻轻一勾,就落入了她的网中。
而姜雾本人,却游刃有余,毫发无伤。
她甚至还能转过头,重新看向傅斯年,笑意盈盈,仿佛刚才那一眼安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傅先生,”姜雾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有时候我真觉得,人心这东西,太好懂了。”
“哦?”傅斯年挑眉,“怎么说?”
“你给一点甜,他就当真。
你给一点温柔,他就沦陷。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笑一笑,就有人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也没有半丝怜悯。
傅斯年盯着她,忽然开口:“你很擅长玩弄人心。”
不是疑问,是肯定。
姜雾笑了,笑得坦荡又直白:
“不是我擅长玩弄,是他们太容易当真。”
她抬眼,目光清澈,却冷得惊人,“感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我没逼他们喜欢我,也没逼他们付出。他们愿意给,我就愿意收,至于结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酒吧里的音乐恰好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曲子。
暧昧,昏暗,躁动,又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冷漠。
傅斯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美得干净,笑得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凉薄至极,自私至极,理直气壮至极。
别人玩弄感情,还会遮遮掩掩,还会假装愧疚。
可姜雾不。
她把凉薄刻在骨子里,把自私写在脸上,却偏偏用最纯良无害的模样包装起来,让人恨不起来,也忘不掉。
有点意思。
傅斯年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抹笑太浅,太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姜雾,”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知道,过于自负的人,通常会有什么下场吗?”
姜雾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笑得更张扬了一点:
“自负的人会输。”
她微微前倾,眼神明亮,像燃烧着一簇小小的火焰,“可我从不自负,我只是——有足够的把握。”
她有把握,掌控身边所有靠近她的人。
有把握,让他们为她欢喜,为她疯魔。
有把握,哪怕是傅斯年这样的男人,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猎手与猎物,从来都不是天生注定。
在她姜雾的世界里,她想当猎手,所有人都只能是猎物。
傅斯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块在杯中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游戏开始的信号。
“时间不早了。”傅斯年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站在姜雾面前,带着压倒性的气场。
姜雾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询问,却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主动纠缠。
她懂,欲擒故纵这一招,要用在最合适的时候。
逼得太紧,只会让人反感。
放得太松,又会彻底失去。
唯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让人念念不忘。
傅斯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几秒,忽然开口:“手机。”
姜雾挑眉,却很配合地拿出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
傅斯年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心,微凉。
他快速按下一串数字,然后将手机还给她。
“有事,可以打给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黑色的身影穿过人群,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冷漠得如同来时一般。
可姜雾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缓缓笑了。
傅斯年。
高冷,克制,冷漠,疏离。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近女色,不为所动。
只有姜雾知道,他刚才那一句“有事打给我”,已经是松动的开始。
再冷的心,也抵不过步步紧逼。
再硬的壳,也抵不过温柔拆解。
傅斯年,你逃不掉的。
她收起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串数字,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不远处,沈知意见傅斯年走了,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姜雾,你刚才……”
姜雾抬起头,瞬间敛去所有冷冽和锋芒,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干净的模样。
她看着沈知意,轻声道:“我刚才只是跟傅先生打个招呼而已。”
“真、真的吗?”沈知意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当然。”姜雾笑得眉眼弯弯,像毫无心机的少女,“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沈知意立刻开口,语气急切,“我送你回去,安全一点。”
姜雾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啊。”
她站起身,酒红色的裙摆轻轻晃动,美得让沈知意移不开眼。
沈知意跟在她身边,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关心的话,眼神里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
姜雾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温柔又耐心。
只是没有人看见,在沈知意看不见的角度,她眼底一片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沈知意以为自己捡到了宝,以为自己俘获了美人芳心。
他不知道,他不过是姜雾在狩猎真正猎物时,随手打发的一个消遣。
走出酒吧,夜风微凉。
姜雾坐进沈知意的车里,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唇角微微上扬。
傅斯年,沈知意,陆泽衍……
一个又一个,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有人真心,有人试探,有人沉迷,有人清醒。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场以爱为名的游戏,规则从来都由她制定。
动心者输,认真者痛,执着者亡。
而她姜雾,
不婚,不嫁,不爱,不痴。
只做掌控全局的猎手,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
姜雾轻轻靠在车窗上,闭上眼,嘴角笑意更深。
傅斯年,
你以为你是旁观者,是掌控者。
其实,你早已是我猎场中,最耀眼的那一个猎物。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