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殿内的肃杀之气如同凝固的寒冰,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宫墙之外,禁军与暗卫已然全数出动,玄色身影如疾风般穿梭于亭台楼阁、假山池苑之间,将整座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沁芳亭一带被彻底封锁,暗卫们跪伏于地,一寸寸翻查着草地砖石,连一片衣角、一丝气息都不肯放过,只为寻得四皇子祁时羽留下的半点痕迹。
祁凰端坐于栖桐殿正座之上,一身赭红常服垂落如瀑,腰畔溟凰剑静静悬垂,剑鞘上的暗金凰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冽微光。她指尖轻叩梨花木案,节奏平稳,却让殿内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偏殿之中,贤贵太妃的呜咽之声断断续续传来,三皇子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小脸惨白,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失魂落魄。
殿中,二皇子祁时煊、二公主祁玉姬、三公主祁玉伊皆垂首静立,不敢有半分异动。三个孩子虽年幼,却也知晓此刻皇宫之内风云骤起,四弟失踪、西境疫乱、朝堂动荡,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们的长姐——摄政长公主祁凰的肩上。
祁凰目光沉静,脑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纷乱的线索。西境平地而起的诡异毒疫、死状可怖的药人、庐王祁昭与青云真人的暗中勾结、御花园内转瞬即逝的掳人案……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西域边疆一路笼罩到大曜皇宫的心脏地带。
她始终觉得,这盘针对大曜江山的阴谋之中,必定藏着一枚扎根深宫的核心棋子。这枚棋子,身份尊贵,能轻易接触皇室核心,能调动宫中暗线,更能悄无声息地将楼兰的阴谋推入朝堂、推入疫区、推入每一个无辜百姓的身边。
而这枚棋子,必定就在她最熟悉、最不曾彻底设防的地方。
“公主!”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殿内死寂,肆月一身玄色亲卫劲装,腰间佩刀染着微不可查的尘土,快步冲入殿中,单膝重重跪地。她是祁凰自幼年便亲自教养的亲卫统领,心智、武功、隐忍皆是上上之选,刀山火海从未变色,可此刻,她的声音之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怒与凝重。
“属下奉公主之命,彻查御花园掳人案、宫中细作脉络,以及西境时疫源头关联,现已查到惊天秘情,此事关乎皇室血脉、大曜国运,更与四皇子失踪一案直接相关!”
祁凰凤眸微抬,冷光如刃:“讲,一字不许隐瞒。”
肆月深吸一口气,抬眼扫过殿内众人,最终目光定格在身形微微颤抖的三公主祁玉伊身上,迟疑一瞬,终究咬牙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惊雷炸响:
“公主,属下查明,西境时疫、药人炼造之法、御花园掳走四皇子之举,全都是出自一人主谋——此人便是陛下与三公主的生母,当朝淑太妃!”
轰——
一句话,让整个栖桐殿瞬间陷入死寂。
二皇子祁时煊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二公主祁玉姬捂住双唇,满眼都是不可置信;而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三公主祁玉伊,身体如同被惊雷劈中,剧烈一颤,清澈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淑太妃!
那是当今陛下祁暄的生母,是三公主祁玉伊的亲生母亲,居于宫中长春宫,身份尊贵,平日里素来以温婉仁善、沉静寡言示人,对陛下悉心照料,对宫中上下宽厚温和,是后宫之中人人敬重的太妃。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看似无害的深宫太妃,竟是搅动天下风云、制造毒疫、掳走皇子的幕后黑手!
祁凰周身寒气骤然暴涨,案上的青瓷杯盏轻轻一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她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证据何在?”
肆月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叠用油布密封的密函、一枚刻着楼兰王族纹路的玉佩、一本记载着西域毒理的秘册,双手高举过头顶,“这些,是属下从淑太妃长春殿密室之中搜出的秘物!密函是她与楼兰国师青云真人、叛王庐王的往来书信,以西域密文书写,现已全部破译;玉佩是楼兰王室嫡系信物,证明淑太妃本就是楼兰王族旁支血脉,本名阿依古丽,是楼兰安插在大曜皇宫的死间!”
祁凰接过密函,指尖拂过上面晦涩诡异的西域文字,越往下看,眸中的杀意便越浓,周身的气压也越发沉冽。
密函之上,清清楚楚记载着淑太妃十余年的滔天罪孽——
她以良家子身份入宫,凭借楼兰传授的媚术与心机博得先皇宠爱,生下皇子祁暄与公主祁玉伊,一步步站稳脚跟;她暗中残害后宫怀有身孕的妃嫔,毒杀年幼的皇嗣,排除所有威胁祁暄皇位的对手;她常年将微量楼兰秘药掺入陛下的饮食汤药之中,潜移默化损伤龙体,令陛下年少体弱、心悸多梦,无法真正亲政掌权,好让她在幕后操控一切。
而这一次震动天下的西境时疫,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毒疫配方、药人炼造之法、散毒路线,全都是淑太妃亲手拟定,交由青云真人与庐王祁昭执行。她以大曜万千百姓的性命为筹码,配合楼兰布局,只为搅乱大曜朝局,让庐王趁机起兵,再由楼兰大军长驱直入,里应外合,覆灭大曜江山。
就连御花园四皇子失踪一案,也是她一手策划。
她算准贤贵太妃心善松懈,提前安插心腹宫人暗中引导,再派出训练有素的江湖死士,趁着宫人退远、太妃转身的瞬息之间,悄无声息掳走四皇子,以此作为要挟祁凰的筹码。
更让人心寒齿冷的是,密函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写着淑太妃对亲生女儿祁玉伊的安排——
她自小便对祁玉伊严苛至极,冷待、苛责、动辄打骂,从未有过半分母女温情。她抚养祁玉伊长大,从不是因为疼爱,而是将她当作一枚精心培养的联姻棋子。待庐王起兵、楼兰入局之后,便将祁玉伊远嫁西域,献给楼兰王族,或是送入庐王府为质,以此换取楼兰与庐王的信任与支持。
十几年来,祁玉伊小心翼翼、百般讨好,渴望换来母妃的一丝温柔,到头来,却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随时牺牲的棋子。
“不……不可能……”
祁玉伊终于撑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踉跄后退,声音哽咽破碎,满眼都是绝望,“母妃她……她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我明明一直很听话……”
她从小便活在淑太妃的冷暴力与严苛要求之下,琴棋书画、女红礼仪,稍有差池便是责罚。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了命地变得乖巧懂事,只为换母亲一句夸赞,一个拥抱。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她的母妃从没有爱过她,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祁凰看着眼前心碎无助的小姑娘,心中微痛,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冷静。此刻心软,便是对西境死去的数百百姓、对失踪的四皇子、对整个大曜江山的不负责任。
“肆月,继续说。”
“是!”肆月沉声应下,语气凌厉如刀,“淑太妃一直藏身长春殿,从未离开皇宫,她利用太妃身份作掩护,暗中豢养死士、勾结细作、传递密信,所有阴谋皆由她一手统筹。御花园掳走四皇子的死士,此刻便藏在淑太妃控制的冷宫密道之中!”
真相大白。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尽数串联。
西境疫乱、药人现世、庐王谋逆、皇子失踪……一切的根源,全都指向这位身居深宫、看似温婉无害的淑太妃。
就在此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宫人的惊呼、禁军的喝止声,混乱成一片。
一道阴柔、诡异、带着刻骨恶毒的女声,从殿门外缓缓传来,刺破所有喧嚣:
“祁凰,你果然聪明,竟能把本宫的布局查得一清二楚。”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身华贵绛色宫装、头戴珠钗、面容温婉端庄的淑太妃,缓步走入殿中。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胜券在握的阴鸷与疯狂。而她的身后,两名黑衣死士持刀挟持着十四岁的大曜皇帝祁暄。
少年皇帝脸色苍白,脖颈之上架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怯懦。他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敬重了十余年的生母,眼神之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愤怒。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是叛国通敌、残害子民、掳走手足的国贼。
淑太妃轻轻抬手,推开身后的死士,亲自上前,一把攥住祁暄的手臂,一柄锋利的银匕从袖中滑落,死死抵在皇帝的心口之上。
“都别动!”
淑太妃厉声喝道,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祁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祁凰,你执掌大曜朝政,手握禁军兵权,智计无双,可你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本宫会把最后的筹码,压在你的皇帝弟弟身上吧?”
“妖妇!放开陛下!”
“你竟敢挟持天子!”
二皇子祁时煊怒声呵斥,二公主祁玉姬吓得脸色发白,殿内侍卫纷纷拔刀上前,却因陛下受制,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
淑太妃笑得愈发疯狂:“本宫有什么不敢的?本宫是楼兰王族,生来就是为了覆灭大曜!大曜百姓死得越多,大曜乱得越狠,本宫越是开心!四皇子在本宫手中,陛下也在本宫手中,祁凰,你现在只有两条路选——”
她顿了顿,字字句句都带着逼人的威胁:
“一、立刻下旨,撤回西境所有守军,打开国门,放楼兰大军入境;第二,传位诏书,立庐王为帝,将三公主祁玉伊即刻送往西域联姻;第三,放哀家带着陛下与四皇子离开皇宫。做到这三点,本宫便饶他们一条性命。若是不依……”
银匕微微用力,祁暄心口立刻渗出一丝血迹。
“本宫便让大曜天子,当场毙命!”
祁玉伊看着兄长受制,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生母,泪水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屈服。
淑太妃转头看向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刻薄,没有半分温度:“还有你,本宫的好女儿。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本宫,本宫养你十几年,不是让你儿女情长的。你生来就是棋子,能为楼兰大业牺牲,是你的福气!等本宫大事一成,你便是楼兰王妃,总比在大曜做一个无用公主强上百倍!”
这番话,彻底斩断了祁玉伊心中最后一丝母女念想。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早已没了人性,没了底线,没了半分身为母亲、身为大曜太妃的良知。
淑太妃以为自己拿捏住了祁凰的软肋,以为挟持皇帝、手握皇子,便能让这位摄政长公主俯首称臣。
可她从始至终,都错得离谱。
她只知道祁凰手握权柄、智计无双,却从不知道——祁凰本身便是顶尖高手,一身武功深不可测;她身边的亲卫统领肆月、远在疫区的玉竹,一身绝世武艺,全都是祁凰亲手亲传!
祁凰缓缓站起身。
赭红色的身影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退让。她凤眸冷冽如寒刃,目光直直锁定淑太妃,声音平静,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阿依古丽,你最大的罪孽,不是通敌叛国,不是制造毒疫,不是残害百姓,而是……你太低估了本宫。”
话音未落,祁凰身形骤然一动。
快!
快到只剩下一道赭红色的残影!
快到淑太妃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淑太妃手中的银匕被一股凌厉指劲瞬间击飞,紧接着,她的手腕被生生折断,剧痛攻心。祁凰身影一闪,已然将皇帝祁暄稳稳护在身后,动作快如鬼魅,力道精准至极。
“陛下!”
肆月立刻飞身而上,玄色身影利落如鹰,一手一个将两名黑衣死士当场制服。
不过瞬息之间,局势彻底逆转。
淑太妃惨叫一声,瘫倒在地,手腕扭曲变形,满脸都是惊恐与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会武功……这不可能……你是摄政长公主……国师怎么会教你武功……你怎么可能会武功……”
“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祁凰缓步上前,赭红披风在身后轻轻扬起,如烈火凤凰临世,威压万丈。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杀意。
“你身为大曜太妃,享受皇室尊荣,却通敌楼兰,残害妃嫔,暗害皇嗣,制造毒疫,屠戮百姓,掳走皇子,桩桩件件,罄竹难书,罪无可赦。”
“你身为母亲,对亲生女儿严苛苛待,视若棋子,毫无温情,狼心狗肺,天地难容。”
“你挟持天子,谋逆篡国,动摇国本,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消天下人之恨!”
祁凰缓缓抬手,握住腰畔溟凰剑的剑柄。
嗡——
长剑清鸣,响彻整座栖桐殿,剑气凛冽冲天,逼得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双眼。
这柄剑,护过大曜山河,斩过奸佞逆臣,今日,便要斩下这深宫毒妇的头颅,以血祭奠无辜亡魂。
“不……不要杀我……本宫是楼兰王族……本宫是陛下生母……”淑太妃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后爬去,语无伦次地求饶。
可祁凰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手起,剑落。
寒光一闪,血溅当场。
楼兰细作、国贼淑太妃,当场伏诛,死在了祁凰的溟凰剑下。
剑气收,剑归鞘。
一切归于平静。
祁暄快步上前,对着祁凰深深一礼,少年皇帝声音坚定:“长姐,今日若不是你,朕与大曜,皆万劫不复。”
祁玉伊擦干眼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神清明而坚定:“长姐,谢您为天下除害,谢您护我周全。从今往后,玉伊与那妖妇再无半点关系,此生唯长姐之命是从,守护大曜,绝无二心。”
祁凰弯腰,轻轻扶起她,语气温和了几分:“你是大曜公主,金枝玉叶,往后有本宫在,无人再敢将你当作棋子,无人再敢伤你半分。”
二皇子、二公主也纷纷上前行礼,眼中满是敬佩与依赖。
肆月立刻单膝跪地请命:“主上,淑太妃已死,其党羽尽数藏匿于冷宫密道,属下即刻带人清剿余孽,救出四皇子,追回所有罪证!”
“准。”祁凰声音威严,字字铿锵,“清剿宫中所有细作,一个不留;攻破冷宫密道,安全救出时羽;将淑太妃通敌叛国、制造毒疫的罪证昭告天下,安定民心;传令玉竹,皇宫内奸已除,全力破解药人毒疫,围剿庐王与青云真人!”
“属下遵命!”
肆月领命,转身带人迅速行动,玄色身影如疾风般冲出栖桐殿,皇宫之内的余孽清剿,正式开始。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栖桐殿的金砖之上,驱散了所有血腥与阴霾。
祁凰立于殿中,赭红身影威仪万丈。
深宫毒鬼已斩,皇宫内患已除。
大曜的疫乱、庐王的谋逆、楼兰的野心、青云真人的阴谋……所有的阴谋诡计,在她面前,已然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