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报名风波过后,整个高三(7)班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同学们看向陆沉的目光,从最初的鄙夷、漠视,渐渐变成了好奇、观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尽管大多数人依旧认定他是在哗众取宠,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万一,他是真的会呢?
这种微妙的氛围,最直接地体现在了日常相处之中。曾经刻意避开陆沉的同学,偶尔会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人,也暂时闭上了嘴;就连平日里最爱议论是非的女生,也只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选拔赛。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周后的比赛,给所有疑问一个最终答案。
而这场风波的两位主角,林知远与陆沉,却依旧保持着令人窒息的平静。
林知远彻底收回了所有探究的目光,重新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备考之中。每天按时起床、早读、上课、刷题、整理竞赛笔记,作息规律到分毫不差,仿佛陆沉报名竞赛这件事,从未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自律到极致的班长。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耐心帮同学讲题,自习课维持纪律,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有人问他对陆沉报名竞赛有什么看法,他只是淡淡回答:“赛场之上,凭实力说话。”
一句话,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既没有轻视,也没有认可。
这是林知远的态度,也是他坚守的原则。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对方藏着怎样的秘密,在赛场上,唯一的评判标准只有实力。
可只有林知远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
每一次刷题到疲惫时,每一次遇到难题卡住思路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后排那个淡漠的身影。
他会忍不住猜测,陆沉遇到这道题,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解题?
他会忍不住好奇,陆沉的物理水平,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
他甚至会忍不住预想,两人在赛场上相遇,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这些念头,违背了他一贯的专注,也打乱了他平稳的节奏。
林知远对此有些烦躁,却又无法彻底压制。
他只能强迫自己更加专注,更加努力,用极致的自律,掩盖心底那丝异样的波动。
而陆沉,则表现得更加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疏远。
自从报名竞赛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独来独往。
上课依旧睡觉,下课依旧发呆,自习课依旧安静,不再喧哗,不再违纪,不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仿佛要把自己彻底隐藏起来,直到比赛那天到来。
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林知远产生交集的场合。
课间林知远站在讲台旁整理作业,他就起身走出教室,去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站着;
午饭时林知远和同学一起去食堂,他就等到所有人都吃完,才慢悠悠地起身去食堂;
甚至在教室里,他都会刻意调整坐姿,让自己的视线避开前排的林知远。
刻意疏远,刻意回避,刻意保持距离。
这种态度,比之前的挑衅、冷漠、桀骜,更让周围的同学捉摸不透。
有人猜测他是怕了,想在比赛前低调一点,避免被人嘲笑;
有人猜测他是心虚了,知道自己不行,所以用沉默掩饰尴尬;
也有人猜测,他是在故意装神秘,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只有陆沉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疏远。
他怕。
怕自己在不经意间,暴露太多东西;
怕自己在与林知远的对视中,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更怕这个干净、规矩、坦荡的少年,看穿自己所有的伪装,触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不能言说的秘密。
母亲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父亲的冷漠与缺席让他无处可依,原来的学校被排挤、被误解、被劝退,他早已没有退路。
他必须拿到竞赛奖金,必须留在这所不起眼的高中,必须藏起所有光芒,必须活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而林知远的出现,像一道干净的光,照进了他漆黑封闭的世界。
这道光太干净,太纯粹,太坦荡,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又不得不拼命推开。
他不能连累林知远。
不能把这个一直坚守规则、前途光明的少年,拖进自己泥泞不堪的人生里。
所以他只能疏远,只能冷漠,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守住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限。
一天下午放学,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
林知远收拾好竞赛资料,准备去图书馆继续刷题。
路过后排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陆沉空荡荡的座位上。
桌面上,放着一本没有写完的物理竞赛真题册。
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基础版,而是难度极高、只有真正的尖子生才会使用的省赛真题集。
书页上,没有凌乱的涂鸦,没有空白的页面。
而是写满了工整、简洁、思路清晰的解题步骤。
方法巧妙,逻辑严密,技巧娴熟,甚至比林知远见过的标准答案更加简洁高效。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他没有翻看,没有触碰,没有侵犯对方的隐私。
只是一眼,他便彻底确定。
陆沉没有说谎,没有胡闹,没有哗众取宠。
他是真的具备冲击省级奖项的实力。
甚至,比自己更强。
就在这时,陆沉从外面回来,恰好看到站在自己座位旁的林知远。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
这一次,陆沉的眼神里没有了冷漠,没有了桀骜,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紧绷。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合上那本真题册,紧紧抱在怀里,神情重新恢复冷漠,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班长,随便看别人的东西,不符合你的原则吧。”
林知远收回目光,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我没看。只是路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陆沉,声音清晰而平静:“比赛那天,我不会手下留情。”
没有嘲讽,没有挑衅,没有轻视。
只有强者之间最坦荡的承诺。
陆沉抱着真题册的手微微收紧,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最好不要。”
说完,他侧身绕过林知远,走到座位旁,将资料塞进桌洞,不再看他一眼。
林知远站在原地,沉默几秒,转身离开教室。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错而过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互不相交的影子。
刻意疏远,无法回避;
暗自较量,早已开始。
这场藏锋与亮剑的较量,在赛前无声的暗流里,已经拉开了序幕。